《赫拉蒂的嘆息》第 30 章 第三十章從東部邊境到達里亞的路(1)

作者:邱瑩瑩·13天前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從東部邊境到達里亞的路,薩阿德走了整整一天。不是路變長了——是在路上反覆停下來,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個檔案盒,把烏姆·薩米班上最後一批學生寫的句子在膝蓋上攤開,藉著沙漠邊緣的夕一行一行地重新讀。那個退休會計寫的《桑樹》讀了三遍,每一次都能發現新的東西——第一遍看到了桑樹和蠶的關係,第二遍看到了蠶和紙的關係,第三遍看到了紙和人的關係。他把一粒蠶繭從吐到織布到裁紙到裝訂冊的全過程寫了一首散文詩,最後一句是:“我們每個人都是一片桑葉,被戰爭啃過,被風沙刮過,但只要還在,春天還是會長出新葉子。”薩阿德把這一句用鋼筆抄在石板學校手抄詩歌集的最新一頁上,和法瑪的太詩、麵包學徒的麵糰筆記、阿布·卡西姆的木工詩、瑪雅的藍小人放在一起。

達里亞鎮子的廓在黃昏時分出現在地平線上。彈坑旁邊那間用舊帳篷帆布搭的茶館還在,桌子從兩張變了四張,桌面上鋪著的褪塑膠桌布換了新的——還是褪的,但褪得更均勻。茶館門口坐著一個正在削土豆皮的老婦人,和兩年前薩阿德第一次路過達里亞時坐在同一個位置、做著同一個作的那個老婦人一模一樣,只是手裡的土豆換了胡蘿蔔。抬頭看到薩阿德,把手裡的削皮刀放在圍,站起來說哈吉媽在旅店廚房裡,還在煮那鍋永遠煮不完的扁豆湯。

薩阿德推開旅店的木門。鐵皮頂棚還是那個鐵皮頂棚,門廳裡的舊地毯還是那塊被磨穿了線的舊地毯,櫃檯上放著那臺老式收音機,天線還是用鋁箔紙裹著的。哈吉媽背對著門口站在灶臺前面,和第一次到達里亞時一模一樣——胖大的背影,深綠的袍子,一隻手指按在鐵鍋邊緣試溫度。沒有回頭,只是往鍋裡又撒了一把孜然。

“你那碗扁豆湯的錢早就付過了。這次不要錢。”

“我不是來喝湯的。我是來送東西的。”薩阿德把帆布袋放在廚房門口,從裡面拿出烏姆·薩米的檔案盒和石板學校的建築圖紙——曼蘇爾用油印機覆印的那三份之一,上面用鉛筆標註了呼吸教室的地基結構、牆壁幹壘法、鐵皮屋頂的拼裝方式和檁條接的鐵綁法。

哈吉媽把鍋鏟放下,在圍手,接過那份圖紙。看不懂建築圖,但認得圖紙背面法麗達用炭條寫的一行字:“給馬哈茂德——新教室的地基要呼吸。不要讓廢墟里的石板覺得自己只是垃圾。它們每一塊都有自己的歷史。這塊在轟炸裡護住了兩個孩子,這塊被一家人在逃難前刻過名字,這塊在羊圈夾裡墊過瓦罐。把它們的歷史寫進牆裡。”哈吉媽把圖紙翻過來,看著法麗達的字看了很久,然後用手背眼睛——說廚房裡油煙太大,老是燻眼睛。

“馬哈茂德在鎮子北邊他老宅那片地基上。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晚上天黑了才回來。他說要在客廳原來的位置上蓋一間和呼吸教室一模一樣的教室——不是用廢墟石板,是用他老宅原來的牆磚。那些磚被炸散了,但還在,他一塊一塊從瓦礫裡刨出來,用鑿子把磚裡的舊水泥敲掉,再按原來的排列順序重新壘好。他說牆還是那面牆,只是以前圍著的是家,以後圍著的是教室。”

薩阿德在旅店裡住了一晚。第二天天剛亮,和哈吉媽一起去了馬哈茂德的老宅。那棵被彈片削掉了半邊樹冠的檸檬樹還在,樹下的小花盆裡那株薄荷已經長了灌木,深綠的葉子匝匝地在一起,用手指輕輕一撚就能聞到濃郁的薄荷香。花盆旁邊那半個截開的塑膠油桶裡,從石板學校檸檬樹苗上取的種子已經發芽了,兩片子葉完全展開,綠的,稈比薩阿德上次看到時了一倍。馬哈茂德蹲在廢墟中間,正在用鑿子清理一塊舊磚。他的眼鏡上纏了一圈新膠帶——大概是又摔了一次,還沒來得及換新鏡框。他的妻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噴水壺,正在給新砌了半截的牆壁灑水,說是幹壘法需要讓磚塊保持一定的溼度,太乾了會開裂。

伊德里斯坐在廢墟旁邊一塊倒下的門框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翻爛了的《拜倫詩選》,面前放著幾頁油印詩頁——是法瑪最新寫的詩,托馬贊從營地帶來的。他正在把其中一首翻譯英文,用鉛筆在詩頁邊緣寫滿了麻麻的註解。他看到薩阿德走過來,把鉛筆夾在詩頁裡,站起來,從挎包裡拿出一樣東西——一本用針線裝訂的小冊子,封面上畫著一棵歪歪扭扭的檸檬樹。

“這是給你的。不是詩集——是我從赫拉、達里亞、庫法和卡里姆所有能找到的詩稿裡選出來的。每一首詩的標題裡都有一個字母,按字母表順序排列。艾利夫是阿布·卡西姆寫的《站直》,是法瑪寫的《船》,塔是麗娜寫的《翅膀》,薩是你寫的《自由》——不,不是你寫的那十二個殘骸,是你後來在石板學校詩歌集上寫的最後一句。我把這些詩翻譯了英文,不是逐字翻譯——翻譯不是把一種語言變另一種語言,是把一首詩從一棵樹嫁接到了另一棵樹上。這兩棵樹在達里亞的廢墟上並肩站著,樹在泥土下已經連在一起了。”

薩阿德接過那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扉頁上用阿拉伯語和英語並排寫著:“給從廢墟里長出的一切。”把冊子放進帆布袋裡,然後把曼蘇爾的建築圖紙攤開在廢墟上,和馬哈茂德一起蹲下來看。把呼吸教室的地基結構用指尖在地圖上畫了一遍——先從廢墟里挑出最大的石板平鋪在地上,不用挖坑,用黏土和碎石填平隙;然後在石板上壘牆,用混凝土塊和碎石板錯幹壘,中間用小石子填夯實;最後用鐵皮搭斜頂,檁條接用鐵,屋頂和牆壁之間留一條窄用於通風。馬哈茂德用手指挨個點過圖紙上的每個節點,問了許多問題——屋頂斜度幾度最合適、幹壘法牆最高能壘多高、鐵皮在夏天會不會太燙——然後在自己的建築日誌上畫了一張新的草圖,把老宅牆磚的實際尺寸和呼吸教室的結構做了適配調整。

傍晚的時候,馬哈茂德的妻子用旅店廚房借來的陶鍋燉了一鍋扁豆湯。所有人圍坐在廢墟旁邊的篝火前,端著豁了口的搪瓷碗,喝著加了孜然和檸檬的湯。哈吉媽坐在篝火旁邊,用手裡的長柄勺攪著鍋底,不讓扁豆粘鍋。對薩阿德說,老了,旅店的廚房站不了幾年了,等馬哈茂德的教室蓋好之後,想在教室旁邊開一間小茶館,專給來上課的學生和老師泡薄荷茶。不收費,只收作業——每個來喝茶的人要在茶館牆上寫一個字母,不會寫字的畫一道弧線,會寫字的寫一句詩。“到那時候,我這鍋扁豆湯就可以退休了。它煮了五年,從戰爭第一天煮到停火,從第一個逃難的人煮到最後一個回家的。差不多了。”

薩阿德在達里亞又待了一天,幫馬哈茂德把新教室的地基線用石灰撒好,把從老宅廢墟里刨出來的牆磚按尺寸分類堆在檸檬樹旁邊,和伊德里斯一起把那本雙語詩集裡的最後幾首校對完。第三天清晨,背上帆布袋,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公路往西走。下一站是赫拉已經五年沒有真正回去過了——不是路過,不是短暫停留,是回去。在沙漠邊緣那棵怪柳樹下停下來過夜,第二天天不亮繼續走,在太昇到頭頂之前看到了赫拉小鎮的土黃房子和宣禮塔的廓。鎮口那棵歪脖子怪柳樹還在,樹幹上多了一道被坦克履帶蹭掉的樹皮,出下面米白的木質層。樹下放著一罐水,用舊布包著,布上著一塊石頭。石頭下面有一張紙條,用炭條寫著:“給過路的人。水是今天早上打的。娜吉瑪。”字跡和薩阿德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微微向□□斜,雅字的尾拖得特別長。

推開納伊瓦家的院門。無花果樹的樹冠比記憶中更大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幹上多了一道被彈片劃過的舊傷,傷口已經癒合了,長出了一圈糙的樹瘤。樹下的木凳上坐著幾個正在寫字的學生——兩個裹著舊頭巾的中年人,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三個沒有戴頭巾的小孩,還有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婦人。們膝蓋上攤著練習本,手裡握著從鐵匠鋪廢棄零件裡撿來的廢鐵筆和削尖的細木炭條,正在寫娜吉瑪佈置的隨堂作業。小黑板掛在樹幹上——不是薩米爾買的那塊舊的,舊的邊框裂了三道,已經拆下來放在羊圈夾裡了。這塊新的更大更平整,是薩米爾用舊門板刨平了刷了三遍黑板漆做的。黑板上寫著一行字:“今天的題目:從——到——。請寫一段你自己走過的路。”

娜吉瑪站在黑板旁邊,手裡筆,正在給那個拄柺杖的老婦人指導握筆姿勢。聽到院門推開的聲音,抬起頭,筆停在半空中。哈迪婭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糰。哈姆扎從羊圈後面跑出來,手裡拎著一隻裝滿了碎木屑的鐵皮桶,膝蓋上還留著上次被門檻絆倒磕出來的疤。薩米爾站在無花果樹下,手裡拿著一把舊刀,正在切一塊剛烤好的棗泥蛋糕。他切了一塊最大的,放在那個空了幾年的位置上。

薩阿德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無花果樹的葉子在午後的裡篩下無數細碎的斑,灑在那些低頭寫字的學生們肩膀上,灑在娜吉瑪手裡的筆上,灑在哈迪婭沾著麵糰的手指上,灑在哈姆扎拎著的鐵皮桶邊緣,灑在薩米爾切蛋糕的舊刀上,灑在自己的帆布袋和磨穿了底又補好的舊球鞋上。走進院子,在屬於的那個位置上坐下來,端起那盤蛋糕,用叉子切下一小塊放進裡。棗泥很甜,蛋糕有點幹,核桃被烤得微微焦黃。嚼了很久,然後從帆布袋裡拿出鐵皮盒子和字典,把這一路上收集的所有東西放在無花果樹下的矮桌上。

“我回來了。我把東部邊境的最後一課、庫法鐘樓地基裡的筆頭、達里亞新教室的地基線,全帶回來了。檔案盒在帆布袋裡,烏姆·薩米安置點識字班的結業記錄就在裡面。媽在營地裡繡了雙新布鞋,鞋墊上繡著‘留下’。阿布·卡西姆給新教室的地基石刻了一句話——‘這間教室是用廢墟建的,廢墟里有彈片、瓦礫、燒焦的木板,也有石頭。石頭變牆,牆壁變紙,紙張變橋。’尤素福把戒指掛在檸檬樹上,說以後再也不用藏在字典夾層裡了。”

娜吉瑪把那截筆頭放在黑板槽裡,走到薩阿德面前,用手指了一下的臉——和法麗達在營地裡每次重逢時做的作一模一樣。不是,只是確認。確認這個人是真的,確認還在,確認不是某個在沙漠裡死之後殘留在腦海裡的幻覺。

“你寄回來的所有教案,我都抄在黑板上過。你的學生寫的第一首詩我逐字逐句念給這邊的人聽。阿布·卡西姆的刨子,法瑪的太,麵包學徒的麵糰,瑪雅的藍小人。這裡有幾個學生在聽完麗娜的故事後,每個人都在沙地上畫了一個艾利夫,說這個艾利夫是給那個從北邊村子廢墟走到庫法教堂地下室的孩的。”

那個用拉姆形容自己跳開碎玻璃的小孩已經長大了,比薩阿德上次見到時高了半個頭。從木凳上站起來,走到薩阿德面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一本用針線裝訂的小冊子,封面上用炭條寫著“我的路線圖——從廢墟到教室”。說這是娜吉瑪佈置的作業,從自己家被炸掉的那天開始寫,寫從客廳跑到院子,從院子跑到帳篷,從帳篷跑到廢墟,從廢墟跑到爸爸掃碎玻璃的牆角。每一個地點都用字母標註了,牆角是吉姆——彎彎的月亮。問薩阿德,能不能把這篇路線圖帶給在營地裡認識的所有人——尤其是那個在建築日誌上畫地圖的努裡。知道努裡,娜吉瑪把教研會記錄抄在黑板上時念過他的名字,他為地圖上每個村莊都編了號。想讓自己的路線圖也加他的地圖裡,從赫拉到庫法,中間經過達里亞和卡里姆。

薩阿德接過那本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小孩用歪歪扭扭的字型寫了一句話:“以前我最怕碎玻璃。現在我不怕了。因為碎玻璃的形狀我已經學會了——它的弧度和吉姆一模一樣。我把它變了一個字母,寫在我的路線圖上。下次見到麗娜的時候,我要告訴:你的第九個艾利夫站在家門口,我的第一個吉姆躺在牆角。但它們都有一個弧線——翻過去的弧線。”薩阿德把冊子放進帆布袋裡,從裡面拿出麗娜託帶來的禮——一顆彈珠,不是送給薩阿德的那顆,是麗娜在廢墟里撿到的第一顆,表面有裂紋,但裂紋裡嵌著一小片金箔。讓薩阿德把它送給赫拉庭院教室裡那個和一樣在廢墟里學會寫字的孩。

夜幕降下來之後,納伊瓦家院子裡點了一盞油燈。和五年前薩阿德翻牆出去的那個夜晚點的是同一盞燈,燈芯很短,火焰不大,但很穩。無花果樹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搖晃,羊圈方向傳來幾聲羊,廚房裡飄出孜然和檸檬的香氣。薩阿德坐在的老位置上,把那本從東部邊境帶回的檔案盒攤開在膝蓋上,和娜吉瑪、哈迪婭、哈姆扎一起整理赫拉庭院教室的結業記錄。娜吉瑪說要把這些記錄和營地的檔案合併,編一份教學點的總索引,讓每一個學生都能查到:誰在什麼時候學會了哪一個字母,誰用這個字母寫了人生中第一首詩。那些沒有寫詩的,可能寫了一句話、一個名字、一個賣菜的清單——只要是某個真實的人在某個真實的地方用自己學會的字母留下的筆畫,都應該被記下來。

哈姆扎把鐵皮桶倒扣過來當桌子,趴在桶底上寫他的英文作業。他現在能寫完整的英文短句了,最新的一句是“ sister is a teacher. She built a school froruins.”他在“ruins”這個詞下面畫了一道線,旁邊用阿拉伯語注了音——“廢墟”——然後在這頁的右下角畫了一棵無花果樹,樹上掛著歪歪扭扭的F-A-I-L-Y。薩阿德探過頭去看,他把L和Y之間的間距留得太寬,但那個Y的尾拖得特別長,和自己在字典裡寫雅字時一模一樣。把英文單詞下畫線的那道弧線描了一遍,然後在後面加了三個字:“從廢墟。”

薩米爾坐在院門口那把舊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把切蛋糕的刀,正在用一塊舊布拭刀刃上的蛋糕屑。他抬起頭看著滿院子的人——娜吉瑪和哈迪婭在廚房和院子之間來回端茶,哈姆扎趴在鐵皮桶上寫英文,那幾個學生在無花果樹下圍著一盞油燈抄寫娜吉瑪佈置的作業。他把刀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羊圈後面。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個瓦罐走出來——是那個薩阿德藏在羊圈夾裡用了好幾年的破瓦罐,蓋子碎了兩半又被稀泥補過,罐底還積著一層乾涸的沙土。他把瓦罐放在無花果樹下的矮桌上,放在薩阿德的字典旁邊。

“碎玻璃片還在裡面。我一直沒有扔。你說過你要自己理它們。我把它們洗乾淨了——每一片都不再鋒利了。”

薩阿德低頭看著瓦罐。那些碎玻璃片在油燈下閃著微弱的反,每一片都被水泡過、被沙磨過,邊緣不再能割破手指。手進去,從罐底撿出一片最大的。這片玻璃的形狀和那個用拉姆形容自己跳開碎玻璃的小孩畫在路線圖上的吉姆一模一樣——彎彎的弧線,一端尖銳一端鈍圓。把這片玻璃放在字典的夾層裡,和塔裡克的兩封信、娜吉瑪的姐妹信、法麗達的回信、馬哈茂德的推薦信、法瑪的太詩片段、瑪雅的藍玻璃珠和蠟筆、拉娜的口香糖包裝紙、哈南的地圖、阿布·卡西姆的筆頭、尤素福的皮料字母板放在一起。字典的封面和封底之間那道被撐開的豁口現在可以合上了。不是因為拿走了什麼東西——恰恰相反,是因為又放進了一樣東西,而這樣東西的重量剛好讓整本字典找到了平衡。

西

穿

西·

滿滿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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