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孩是在橋教室落後的第五天開口的。不是說話——是發出聲音。一個單音節,很短,從嚨深頂上來,經過時被牙齒輕輕咬了一下,落在橋教室泥地上,像一顆小石子從手心裡滾下去。當時薩阿德正蹲在書架前面整理麗娜新送來的庫法來信檔案第三冊,法瑪在黑板前給提高班上詩歌課,題目是《聲音》。法瑪用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詞——“”,聲音。把詞拆三個字母:薩德、瓦烏、塔。薩德是一個沈重的音,像石頭在大地上;瓦烏是一道長長的迴響,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呼吸;塔是舌尖輕輕一下上顎,像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讓每個學生用自己的發出這三個聲音,不是念字母,而是讓變字母的形狀。
那個小孩坐在最後一排靠近門口的位置,和瑪雅第一天進帳篷教室時選的座位一模一樣。面前放著一塊從尤素福修鞋攤拿來的廢紙板,紙板上用藍蠟筆畫滿了弧線——不是字母,只是弧線,一道疊一道,從紙板左下角疊到右上角,疊到紙面幾乎不了,還在畫。聽到法瑪讓大家發出“薩德”的音時,把蠟筆放在紙板上,張開,嚨裡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不是薩德,是介於薩德和哈之間的某個位置,氣流從嚨深推出來,經過聲帶時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沒有完全發出來,但試了。試完之後低頭看著紙板上的弧線,用手指在其中一道弧線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那是給自己第一次嘗試打的分。
法瑪從講臺上走下來,蹲在小孩面前,把手放在自己嚨上,讓看到結的震。然後把手放在小孩的嚨上,覺到了那一下微弱的、像蝴蝶翅膀一樣短暫的震。沒有說“再試一次”,也沒有說“沒關係”,只是把小孩的手放在紙板上那道最長的弧線上,用指尖沿著弧線的軌跡慢慢地畫了一遍——從左下角到右上角,繞過那些沒撕乾淨的標籤殘膠,停在紙板邊緣還剩半指寬的空隙上。
“這個弧線就是你剛才發出的聲音。它還沒有變字母,但它已經是聲音了。薩德是從嚨深滾出來的石頭,瓦烏是從石頭下面湧上來的水,塔是水滴在石頭上。你剛才發出的是第一個——石頭。石頭已經有了,水和雨滴會跟著來。”
瑪雅從教室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截短得幾乎不住的藍蠟筆頭。現在說話已經完全流暢了,聲音不再沙啞,只是語調仍然比大多數人慢,像在把每一個詞放在舌尖上稱過了再放出來。“我五歲之後第一次說話,說的是‘’。不是因為我學會了這個詞,是因為我在空地上看到了野花。你看到的不是野花,是紙板上越來越多的弧線。等你畫到紙板再也裝不下的時候,你會說第二個詞。不是別人教你的,是你自己畫出來的。”
孩看著瑪雅,張開,又閉上。然後把紙板上那道最長的弧線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後抬頭看著瑪雅,用手掌在紙板上輕輕拍了一下——和昨天在修鞋攤旁邊拍地面一樣。拍完之後用指尖指著自己的,然後指了指瑪雅手裡那截藍蠟筆。瑪雅把蠟筆放在手心裡,把的手指合攏,讓握住。小孩低頭看著手裡那截短得幾乎不住的蠟筆,再低頭看自己那塊畫滿了弧線的紙板,然後把蠟筆放在紙板上,在那道最長弧線的末端加了一道極小的弧線——不是艾利夫,是。彎下腰的船。
法瑪站起來,走回講臺,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寫在了黑板上。不是作為教學容,而是作為那首《聲音》的詩的最後一段。寫道:“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孩用手指蘸著水在泥地上畫出的第一道弧線。艾利夫是畫的,但不知道它什麼。現在知道了——它。船不是要翻,是要托住掉下來的人。”
那天下午,麗娜在橋教室安靜角里把從庫法帶來的第三冊來信檔案裝訂完畢。用的線是尤素福給的鞋線,和他在戒指上刻字用的錐子是同一個工箱裡的。針是拉姆拉借給的——拉姆拉現在自己筆記本越來越練了,針腳從最初的歪歪扭扭變了均勻的波浪線,每一針的間距都相等。麗娜在檔案冊最後一頁畫了一道弧線,從左下角延到右上角,穿過所有已經填滿的頁碼,穿過扉頁上每個簽名人的名字,停在封底側的空白。弧線上標註著從庫法出發,經卡里姆、達里亞、赫拉、東部邊境永久定居點,最終到達北部山區帳篷識字班的一條彎彎曲曲的路線。在弧線終點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問號,然後用鉛筆在問號下面寫了一個字——“繼續”。
薩阿德坐在安靜角旁邊的石階上,翻著麗娜剛裝訂完的檔案冊。每一頁都是塔裡克用紅筆做過叉索引的——法瑪的太詩旁邊標註了瑪雅的藍蠟筆和麵包學徒的麵糰筆記;阿布·卡西姆的木工詩旁邊標註了曼蘇爾的水平尺和尤素福的鞋線;法麗達的“油、米、鹽、面”旁邊標註了娜吉瑪在油燈下教寫第一個艾利夫的那天晚上,以及哈姆紮在黑板上補全FALY的那個下午。所有的東西都被連在一起——不是按時間,不是按地點,而是按字母。每一個字母都是一條索引線,從一個人連線到另一個人,從一間教室連線到另一間教室。
“塔裡克老師說你以前在字典夾層裡存了所有信。現在他把整個地下室圖書館改了那本字典的放大版——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是字典的一頁,借書登記簿是索引,來信牆上的每封信都是夾在書頁之間的紙條。”麗娜把針線還給拉姆拉,在薩阿德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那截在庫法教堂地下室用鉛筆寫第八個艾利夫時剩下的筆頭——不是薩阿德留給的那截赫拉筆,那是麗娜自己從廢墟里撿來的,比赫拉筆更更短,表面有被水泡過的細小氣孔。用這截筆在石階上畫了一道弧線,和在檔案冊封底側畫的那道一模一樣。“我以前畫這道弧線的時候,只敢把它畫在紙的背面。現在我可以把它畫在石階上。人踩過去,筆灰會被磨掉,但弧線不會消失——它只是被帶到了鞋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