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 北邊的煙……
北邊的煙越來越濃了。不是那種從煙囪裡冒出來的炊煙, 是地底下噴出來的,帶著一嗆人的硫磺味,風一吹,整個島都籠罩在灰濛濛的霧裡。太變了一個模糊的斑, 掛在頭頂, 像是隔著一層髒玻璃看燈籠。
方磊用布捂著鼻子, 眼睛被燻得通紅, 不停地流眼淚。他蹲在碼頭上,把手進水裡試了試, 水是溫的。他回手, 又進去,水溫比昨天又高了一些, 不是洗澡水的那種溫, 是那種地底下冒出來的熱。老吳從掩後面探出頭來, 臉上的皺紋裡嵌滿了灰黑的塵, 看起來老了好幾歲。他問方磊水是不是又熱了,方磊說是, 比昨天熱。老吳說魚會死,方磊說魚已經死了。他用手指了指岸邊, 岸邊的水面上漂著幾條死魚,翻著白肚皮, 鰓蓋一張一合,已經快不了。
沈弈站在島的最高, 手裡拿著遠鏡, 往北邊看。遠鏡的鏡片上落了一層灰,他用手了,又舉起來。北邊的天際線是一片灰黑, 分不清是雲還是煙,地平線消失了,水面和天空糊在了一起。石頭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畫的是北邊那片區域的地形圖,山、河、村子、稻田,全畫上了。畫完看了半天,用腳把圖抹了,說沒了,全沒了。
王秀芬在菜地裡忙活,把最後一茬菠菜連拔起來,上的土抖掉,碼在筐裡。菠菜葉子黃了,不是因為老了,是因為沒有太曬了。田秀在旁邊幫,兩個人都不說話,悶頭拔菜,拔滿了筐就搬到倉庫裡,碼在牆角。白菜已經收完了,蘿蔔也收完了,地裡空的只剩幾行蔥。蘭蹲在地頭,用手指把蔥旁邊的土開,蔥還綠著,但葉子上落了一層灰,用手一,葉子表面有一道黑印子。
英子被關在屋裡不讓出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窗戶用布蒙著,掀開一角,看見外面灰濛濛的天,看見王秀芬蹲在菜地裡的背影。想出去,孫婆婆不讓,說外面空氣有毒,出去了會生病。英子說上次也說了生病,我沒生病。孫婆婆說這次不一樣。英子問哪裡不一樣。孫婆婆沒回答,把布角回去。
陳旭在倉庫裡清點資,把紅薯從地窖裡搬出來,一個一個檢查,爛的挑出來,好的放回去。紅薯爛了幾個,表皮發黑,上去塌塌的,散發著一腐爛的甜味。他把爛紅薯放在一邊,拿去餵豬。島上沒有豬,爛紅薯也沒人吃。他把爛紅薯用籃子提到菜地裡,埋進土裡當料。蘭蹲在地頭,看見他過來,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陳旭蹲下來用手開土,把爛紅薯埋進去,再把土蓋回去。蘭在旁邊看著他,他埋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蘭一眼說蔥還好好的。蘭說嗯,陳旭沒再說話,走回去了。
阿大不在島上。
林雪梅站在碼頭邊上,往東邊的方向看。阿大天沒亮就走了,說要去東邊看看,看那些煙到底從哪裡來的。沈弈讓他別去,他說去看看就回來。林雪梅要跟著去,他不讓,說主人留下,島上需要人。阿大划著船走了,一個人,一條船,一魚叉。天灰濛濛的,船很快就消失在灰霧裡。
林雪梅等了很久,站得都麻了,坐下了,坐得腰也酸了,又站起來。王秀芬給端了一碗熱水,端在手裡沒喝,水涼了,又放下。
方磊從旁邊過,說別擔心,阿大本事大,出不了事。林雪梅說我知道。方磊說知道還等。林雪梅沒接話。
太偏西的時候,水面上的霧更濃了。能見度越來越低,站在碼頭邊上,看不清自己出去的腳面,水面了灰白,分不清是水是霧,像是船、人、魚,一旦離岸就會被吞噬。林雪梅攥了腰裡的石刀,指尖發白,指節咯咯響。王秀芬又來勸回去,說天快黑了,阿大會回來的。林雪梅說再等一會兒。
天黑了,阿大還沒回來。
沈弈從掩後面走出來,站在林雪梅旁邊,看著東邊的方向。東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霧和黑。他站了很久,說再等等。
方磊端著一碗粥過來,放在林雪梅手邊。粥涼了,粥面上結了一層皮,他用筷子挑起來吃了,把碗又端走了。
半夜,水面傳來槳聲,很輕,像是怕驚什麼。林雪梅猛地站起來,手電筒的柱掃過去,霧裡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船,一個人,撐著竹竿,船頭著一魚叉。阿大回來了。
船靠在碼頭邊,阿大跳下來。他的服上全是灰,臉也灰了,頭髮上落了一層白灰,眉鬍子都白了。林雪梅跑過去,你傷了?阿大搖頭,是灰,北邊的灰,落下來的,很厚,像雪一樣。
林雪梅問他看見了什麼。阿大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北邊從東到西,全被灰蓋住了,地是白的,水是灰的,空氣也是灰的。人不能呼吸。他看見幾只鳥從天上掉下來,掉在地上不了,灰把它們埋住了。他看見水裡漂著死魚,一大片,麻麻的,把水面都蓋住了。
沈弈問他有沒有看到人。阿大說有,在北邊的水面上,有幾條船,船上有人,用布蒙著臉,往西邊去了。不是周衛國,不是吳長河,不認識。沈弈問有多人。阿大說沒看清,灰太大,幾條船,每船上幾個人,也許十幾個。
方磊的臉白了一下,十幾個,加上東邊來的那些,島上的糧食就更不夠了。老吳讓他閉,方磊把閉上了。林雪梅帶阿大進屋,用溼布給他臉手,灰很細,嵌在皮紋路里,不掉。用指甲刮,阿大說不用刮,過幾天就掉了。林雪梅沒停,繼續刮。巾溼了又洗,洗了又溼,盆裡的水很快變黑的了,像墨。
王秀芬端了一碗熱水進來,放在阿大手裡,問北邊還能住人嗎。阿大說不能,地都裂了,往外冒熱氣,人站在上面燙腳。王秀芬嘆了口氣,沒再問。英子從被窩裡探出頭來,看見阿大,了一聲阿大哥哥,又回去了。
阿大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北邊的方向,說那些船往西邊去了。西邊是蘆葦的方向,蘆葦再往西是沼澤,沼澤再往西是什麼,沒有人去過。林雪梅站在他旁邊,問他那些 人會不會再來島上。阿大說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那取決於他們能找到什麼,如果西邊沒有吃的,沒有乾淨的水,就會回來。
沈弈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天沒亮就把石頭起來,讓他帶人去西邊看看。石頭說天還沒亮。沈弈說天亮了就晚了。石頭沒有多說,上方磊和老吳,三個人撐著船往西邊去了。方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坐在船頭打哈欠,被老吳罵了一句,打起神來。
船走了。沈弈站在碼頭上,看著西邊的方向,天還是灰濛濛的,太還沒出來。他站了很久,直到石頭他們的船消失在霧裡,才轉回去。林雪梅問他西邊能住人嗎,沈弈說不能,西邊是沼澤,沒地沒水,不能住人。林雪梅說那些人往西邊去了,沈弈說他們會回來的。
石頭他們傍晚回來了,帶回了一條船。船不是他們的,是漂在水面上的空船,船底破了一個,船幫上刻著字——“永漁”。永,又是永。林雪梅想起那條沈在水底的漁船,想起那在水面上的桅杆,想起桅杆頂端那截斷繩。桅杆還在不在,沒去看過。
石頭說西邊沒人,船也沒人,不知道船主去了哪兒,也許死了,也許上了別的船。沼澤地不能走,水淺,船底會陷。他們走了很遠,水面越來越窄,蘆葦越來越,沒有路就回來了。沈弈說沒有人就好。石頭說沒有人,也沒有東西。
那些去了西邊的人沒有回來。一天,兩天,三天,沒有人回來。方磊說是不是從別的地方上岸了,老吳說也許,方磊說也許死了。老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