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七月,歐洲的戰事已經進了第五個年頭。德國人在西線發了最後一次大規模攻勢,一度推進到距離黎只有幾十公里的地方。但國人來了,源源不斷地來了,每星期都有幾萬軍登陸法國。德國人的攻勢被擋住了,擋回去之後就再也推不了。協約國開始反攻,坦克。飛機。重炮,一波一波地往德軍陣地上砸。德國人撐不住了,前線士兵開始投降,後方工人開始罷工,連皇帝都在考慮退位。誰都知道,戰爭快結束了。
遠東這邊,倭國人在南滿鐵路的事上徹底沒了聲音。關東軍司令本莊繁接到東京的電報:歐洲戰局吃,帝國無力東顧。南滿鐵路的事,能忍則忍。本莊繁看完電報,沉默了很久,把電報一團扔進紙簍。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奉天城,城裡人來人往,商鋪開門營業,孩子們在街邊玩耍,沒有人因為南滿鐵路換了軌而驚慌失措。他看了一會兒,轉過,對參謀說:“給東京回電。就說關東軍服從大本營的決定。”
阿桂站在金陵總統府的地圖前,看著東北那片廣大的土地。地圖上著一面小紅旗,旗上寫著“南滿鐵路”四個字。他看了很久,轉過。陳立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七月的金陵熱得像蒸籠,知了在樹上個不停,聲音又尖又。
“先生,倭國人服了。”阿桂說。
陳立點點頭。“服了。但不是認輸,是沒辦法。他們在歐洲打不過德國人,哪還有心思管夏國的事?等他們緩過勁來,還會回來的。”他轉過,看著阿桂,“告訴張雨亭,南滿鐵路的事,他辦得好。但還有一件事要辦——收回旅順港。旅順港是俄國人佔的,倭國人搶的,夏國人租的。租期二十五年,還有八年到期。八年太久,一天都不想等。”
阿桂掏出小本子,把這句話記下來。
一九一八年八月,東北邊防軍整編完。三個師,五萬人,清一的一九一五型半自步槍,每個班一通用機槍,每個營兩門步兵炮,每個團四門山炮,每個師十二門野炮,每個軍八門重炮。張雨亭站在奉天城外的大校場上,看著那些隊伍從面前走過。步兵。炮兵。騎兵。工兵。輜重兵,扛著槍,拉著炮,騎著馬,喊著口號。他看見那些士兵手裡的半自步槍,槍管鋥亮,在下閃著。他看見那些拉著的炮,步兵炮。山炮。野炮。重炮,一門比一門大,一門比一門重。他看見那些騎著馬的騎兵,腰桿直,馬刀鋥亮。他看見那些扛著工的工兵,步伐整齊,神抖擻。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對邊的楊宇霆說:“這兵,比以前強了十倍。以前那些兵,扛著老套筒,穿著破軍裝,走路都沒神。現在的兵,扛著新槍,穿著新軍裝,走路都帶風。”楊宇霆說:“大帥,不裝備好了,訓練也好了。金陵來的教,練了三個月,把以前的病都改了。現在咱們的兵,能打能走能藏,比以前強多了。”張雨亭點點頭。“好。那就讓他們練。練好了,去旅順口轉轉。讓倭國人看看,東北軍不是以前的東北軍了。”
一九一八年九月,陳立派了一個代表團去旅順,跟倭國人談收回旅順港的事。代表團團長是外部的老手,姓顧,留過洋,懂洋文,懂洋法。他帶著幾個人,坐火車從奉天到旅順,整整走了一天。到旅順的時候,天快黑了,夕照在港口的軍艦上,金燦燦的。
倭國人的代表重葵,是外務省的夏國課課長,四十多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見了顧先生,微微鞠躬。
“顧先生,久仰。”
顧先生還了禮。“重先生,客氣。”
兩個人坐下來,開始談。重葵先開口:“顧先生,旅順港是倭國據條約租借的。租期二十五年,還有八年到期。貴國政府單方面要求收回,不符合國際法。”顧先生說:“重先生,旅順港是夏國的領土。夏國的領土,夏國人有權收回。國際法也規定,租借地的主權屬於租借國。倭國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重葵的臉變了變。“顧先生,旅順港是倭國用鮮換來的。日俄戰爭,倭國犧牲了十萬將士,才從俄國人手裡奪回旅順。這十萬將士的,不能白流。”
顧先生看著他。“重先生,旅順港是夏國的土地。俄國人佔過,倭國人佔過,但不管誰佔,土地是夏國的。十萬將士的,流在夏國的土地上。夏國的土地,埋著十萬倭國人的骨。這十萬條命,不是為了佔夏國的土地,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國家。他們的,沒有白流。但旅順港,還是要還的。”
重葵沉默了。他知道顧先生說得有道理,但道理歸道理,利益歸利益。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顧先生,我需要請示東京。”顧先生點點頭。“我等您。”
一九一八年十月,東京的回電來了。大本營經過激烈的爭論,最後決定:旅順港提前歸還夏國。不是心甘願,是沒辦法。歐洲戰爭還沒結束,倭國沒有多餘的兵力跟夏國翻臉。南方軍的裝備比關東軍好,飛機。坦克。重炮,都是倭國沒有的。打,吃虧的是自己。再說,南滿鐵路已經換了軌,旅順港就是一座孤港,留著也沒什麼用。
重葵把這個訊息告訴顧先生的時候,臉上的表很複雜。顧先生站起來,出手。“重先生,謝謝。”重葵握住他的手,苦笑了一下。“顧先生,不用謝。這是大本營的決定。我個人,不贊。但決定就是決定。”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德國人在黎郊外的火車車廂裡簽了停戰協定。打了四年的歐戰,終於結束了。訊息傳到金陵的時候,陳立正在辦公室裡看旅順港的地圖。阿桂拿著一份電報跑進來,臉上帶著笑。
“先生,德國人投降了。仗打完了。”
陳立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打完了。該咱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片一片落下來,鋪了一地。“告訴張雨亭,旅順港的事,抓辦。歐洲打完了,倭國人就要回來了。在他們回來之前,把旅順港收回來。”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一日,旅順港接儀式。港口的碼頭上,倭國國旗降下來,紅星旗升上去。降旗的時候,倭國兵站得筆直,臉上沒有表。升旗的時候,夏國兵也站得筆直,臉上也沒有表。但站在後面的老百姓,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拍手,有人放鞭炮。一個老漁民,七十多歲了,一輩子在旅順口打魚。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面紅星旗升上去,老淚縱橫。
“四十年了,”他說,“四十年了,旅順口終於回來了。”
阿桂站在金陵總統府的地圖前,看著旅順港那個點。地圖上著一面小紅旗,旗上寫著“旅順”兩個字。他看了很久,轉過。陳立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金陵下雪了,細細碎碎的,落在院子裡那兩棵梧桐樹上。
“先生,旅順收回來了。”阿桂說。
陳立點點頭。“收回來了。但事還沒完。旅順是回來了,但旅順港裡的船,是倭國人的。港口的裝置,是倭國人的。港口的倉庫,也是倭國人的。這些東西,都要慢慢收回來。”他轉過,看著阿桂。“告訴海軍,旅順港要建一個基地。軍艦要停,飛機要飛,水兵要住。告訴張啟明,旅順港的船塢要修,要能造大船。告訴周文,旅順港的工廠要建,要能修軍艦。”
那天晚上,阿桂在日記裡寫了一句話:“旅順收回來了。四十年的恥辱,一朝洗雪。先生說,事還沒完。路還很長。但至,咱們邁出了第一步。這句話,我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