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從一爐鋼到秋葉海棠》第142章 西伯利亞大鐵路(1)

一九二一年九月下旬,西伯利亞大鐵路的博爾賈段,鋼軌在月下泛著冷。這條從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鋼鐵大脈,全長九千多公里,是沙皇俄國用了幾十年時間。花了無數盧布。死了無數勞工才修起來的。它像一條巨大的鐵鏈,把廣袤的西伯利亞串在一起。誰控制了這條鐵路,誰就控制了歐亞大陸的北方。

張雨亭站在鐵路南側的一個山包上,手裡舉著遠鏡,往北看。遠鏡裡,博爾賈車站的燈星星點點,站臺上堆滿了資,糧包。彈藥箱。油桶,碼得整整齊齊。鐵軌上停著幾列軍列,車頭上冒著白煙,司機和司爐正在檢查鍋爐,看樣子是準備往東開。車站周圍有蘇聯紅軍的崗哨,崗亭裡的燈忽明忽暗,像是在打瞌睡。他放下遠鏡,轉過,對邊的林覺說:“東西都準備好了?”

林覺點點頭,指著山腳下的樹林。樹林裡黑的,蹲滿了人,看不清有多。但林覺心裡有數——一個工兵團,三千人。每人揹著兩包炸藥,每包炸藥二十斤,全是TNT。還有一百多箱雷管和導火索,都是鞍山鋼鐵廠用系統裡的圖紙新生產的,威力大,穩定好,比黃火藥強了十倍不止。

“炸藥夠了,人夠了。就看什麼時候手。”林覺說。

張雨亭看了看天。月亮快落下去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現在。天亮之前,炸完。天亮之後,咱們已經在滿洲里喝茶了。”

林覺點點頭,轉跑下山包。工兵們從樹林裡鑽出來,貓著腰,往鐵路線去。三千人,分三組。一組往東,炸博爾賈以東的鐵路橋。一組往西,炸博爾賈以西的隧道口。一組留在博爾賈,炸車站和鐵路樞紐。每組都有嚮導,都是林覺提前派出去偵察的,鐵路沿線的地形。橋樑的位置。隧道的長度。哨兵的換班時間,得清清楚楚。

凌晨四點,月亮落下去了,星星還在天上亮著。西伯利亞的夜晚很長,風很大,吹得白樺林嘩嘩響。工兵們藉著風聲掩護,到了鐵路邊上。東邊那組,到了博爾賈以東二十里的一座鐵路橋。橋不長,幾十米,橫一條幹涸的河。但橋是鋼結構的,炸斷了,火車就過不去。工兵班長蹲在橋墩下面,把二十斤TNT塞進橋墩和鋼樑的接裡,塞得嚴嚴實實。雷管進去,導火索接上。一切就緒,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橋頭的崗亭。崗亭裡的哨兵在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像啄米。

西邊那組,到了博爾賈以西三十里的一個隧道。隧道不長,幾百米,但隧道口是岩石,炸塌了,火車就進不去。工兵們把炸藥塞進隧道口上方的岩石裂裡,塞了十幾包,把裂撐得老大。導火索接在一起,拉得長長的,一直拉到隧道外面。

留在博爾賈的那組,直接進了車站。車站裡的哨兵不多,大部分在打瞌睡,有幾個在巡邏,但也是心不在焉,走幾步就停下來菸。工兵們分幾撥,一撥去炸鐵軌,一撥去炸倉庫,一撥去炸列車。鐵軌好辦,把炸藥塞在鋼軌下面,一炸一個坑。倉庫更好辦,把炸藥在牆上,一炸一個大。列車最麻煩,車頭裡有鍋爐,炸不好會提前炸。工兵班長親自上陣,把炸藥塞在車頭的鍋爐下面,又往車廂裡塞了幾包。一切就緒,他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四點半,張雨亭在山包上等著。他著煙,一支接一支,菸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他的參謀長站在旁邊,手裡握著懷錶,錶針嘀嗒嘀嗒地走。遠,博爾賈車站的燈還在亮著,崗亭裡的燈忽明忽暗。風很大,吹得他大的下襬嘩嘩響。他等了很久,煙完了,又點了一支。

四點五十分,東邊先炸了。轟的一聲,一團火球從橋上升起來,照得半邊天都紅了。接著,西邊也炸了,轟隆轟隆,一連串巨響,山都在抖。然後是博爾賈車站,轟——轟——轟——炸聲此起彼伏,火沖天,把黑夜撕了碎片。倉庫炸了,糧包。彈藥箱。油桶,全飛上了天。列車炸了,車頭翻了,車廂散了,鐵軌扭了麻花。車站炸了,站臺塌了,候車室倒了,訊號樓歪了。蘇聯士兵從營房裡衝出來,有的著腳,有的連槍都沒拿。他們站在站臺上,看著那些沖天的火,不知道該怎麼辦。有幾個軍試圖組織救火,但火太大,水不夠,本救不了。有幾個士兵試圖搶救資,但彈藥還在炸,本不敢靠近。

張雨亭站在山包上,看著那片火海,裡叼著煙,臉上的笑就沒斷過。參謀長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火海,也笑了。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火映在他們的臉上,紅彤彤的,像是在看一場煙火。

天亮了。火還在燒,煙還在冒,鐵軌還在冒著熱氣。張雨亭騎上馬,帶著警衛排,下了山包。他們走到鐵路邊上,看著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鋼軌,看了很久。鋼軌像麻花一樣扭在一起,枕木燒了焦炭,路基炸出了一個個大坑。搶修隊要想修好這段鐵路,沒有一個月的時間下不來。一個月,夠他打很多仗了。

“林覺,”張雨亭了一聲,“給陳先生髮報。就說西伯利亞大鐵路,博爾賈段,炸了。橋也炸了,隧道也炸了,車站也炸了。蘇聯人一時半會修不好。庫倫的紅軍,斷了補給。遠東的紅軍,也斷了補給。”

林覺掏出本子,把這句話記下來。

訊息傳到庫倫,朱可夫正在指揮部裡看地圖。他接到電報,臉白得像紙。西伯利亞大鐵路被切斷,意味著他的部隊徹底斷了補給。糧食。彈藥。援兵,一樣也運不過來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草原,沉默了很久。草原上一片枯黃,風很大,吹得沙塵滿天。遠的圖拉河在下閃著,河對岸是中國軍隊的陣地,紅旗在風中飄著。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走回桌前。桌上攤著地圖,地圖上滿了紅藍小旗。他看著那些旗,沉默了很久。

“給莫斯科發報,”他對參謀說,“西伯利亞大鐵路被切斷,庫倫補給斷絕。請求空投資。請求增派援兵。請求......允許突圍。”參謀應了一聲,轉去發報。朱可夫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草原,自言自語:“陳立,你夠狠。”

訊息傳到莫斯科,克里姆林宮裡的氣氛很沉重。斯大林站在地圖前,看著遠東那片廣袤的土地。他的手指從伊爾庫茨克劃到赤塔,從赤塔劃到滿洲里,從滿洲里劃到庫倫。鐵路斷了,補給斷了,庫倫的五萬紅軍危在旦夕。他轉過,看著坐在長桌旁的那些人。政治局委員們一個個臉凝重,誰也不敢說話。

“怎麼辦?”斯大林問。沒人回答。沉默了很久,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談判。”

斯大林轉過頭,看著那個聲音的方向。那是外人民委員契切林,瘦削,戴著圓框眼鏡,手指細長。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庫倫那個點。“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遠東的形勢對我們很不利。中國軍隊的裝備和戰鬥力,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庫倫的五萬紅軍,已經被包圍了,補給線被切斷。如果不及時救援,他們可能全軍覆沒。但我們的主力在歐洲,一時半會調不到遠東。再打下去,我們會損失更多的軍隊和裝備。談判,是唯一的選擇。”

斯大林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地圖,看著庫倫那個點,又看了看北京那個點,又看了看南京那個點。他的手指在南京那個點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談判。但要有條件。外蒙古可以還給中國,但唐努烏梁海,不能給。圖瓦人民已經自願加蘇聯,我們不能背叛他們。還有,中國必須保證蘇聯在遠東的利益不損害。西伯利亞大鐵路,必須恢復通車。”

契切林點了點頭。“我這就去準備。”

斯大林轉過,走到窗前。窗外,莫斯科的秋天很,白樺樹的葉子黃了,在下閃著金。他看了一會兒,轉過。“告訴朱可夫,守住庫倫,等待談判結果。不要再打了。再打,我們損失更大。”

訊息傳到南京,已經是十月了。陳立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庫倫劃到克孜勒,從克孜勒劃到博爾賈,從博爾賈劃到莫斯科。他的臉上沒什麼表,但眼睛是亮的。阿桂站在他後,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先生,蘇聯人同意談判了。條件是......”

陳立打斷他。“條件?他們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鐵路斷了,庫倫被圍,五萬紅軍快斷糧了。他們要談,就來南京。不談,就打。”

阿桂把這句話記在小本子上。窗外,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遠的鐘樓敲了五下,聲音在風裡傳得很遠。陳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桂花樹,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走回桌前。桌上攤著地圖,地圖上滿了小紅旗。他看著那些旗,沉默了很久。

“告訴周大牛,圍住庫倫,不要打。著他們,等他們自己撐不住。告訴張雨亭,守住博爾賈,不要退。鐵路橋。隧道。車站,都炸了,一時半會修不好。蘇聯人的援兵過不來。告訴林覺,把俘虜看好。這些人,以後有用。”阿桂把這些話一字不地記下來,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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