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一年十二月,金陵城裡的梧桐樹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總統府門前的石獅子在寒風中蹲著,一不。秦淮河的水凍得發黑,畫舫都泊在岸邊,船篷上積著薄薄的雪。陳立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兩棵禿禿的桂花樹,手裡著一份電報。電報是周大牛從庫倫發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庫倫已斷糧,蘇軍每日死數十人,朱可夫再次請求投降。”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轉過。阿桂站在門口,等著他說話。鄭書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檔案上寫滿了麻麻的字。他是從北京趕回來的,連夜坐火車,眼睛熬得通紅。
“先生,蘇聯人的談判代表到了。莫托夫,副外人民委員,帶著一個代表團,昨天到的北京。今天坐火車來金陵,明天就到。”鄭書禮翻開檔案,“這是他們提出的談判條件:第一,雙方立即停火,夏國軍隊撤出庫倫,蘇聯軍隊撤出外蒙古。第二,外蒙古實行全民公決,決定自己的政治地位。第三,唐努烏梁海的圖瓦人有民族自決權。第四,夏國恢復西伯利亞大鐵路的通行,並保證蘇聯的運輸安全。第五,雙方互相承諾不侵犯對方領土。”
陳立聽完,沒說話。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庫倫劃到克孜勒,從克孜勒劃到博爾賈,從博爾賈劃到莫斯科。“全民公決?民族自決?蘇聯人倒會發明詞。外蒙古是夏國的,公什麼決?圖瓦人也是夏國的,自什麼決?”他轉過,看著鄭書禮,“我們的條件呢?”
鄭書禮翻開另一頁。“第一,蘇聯政府承認外蒙古和唐努烏梁海是夏國的神聖領土,蘇聯紅軍立即無條件撤出上述地區。第二,夏國政府恢復對庫倫。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克孜勒等地的行政管轄。第三,蘇聯政府賠償夏國軍隊的戰爭損失。第四,蘇聯政府保證不再支援外蒙古和唐努烏梁海的分裂勢力。第五,夏國政府同意恢復西伯利亞大鐵路的通行,但蘇聯必須支付過境費,並接夏國政府的監督管理。”
陳立點了點頭。“就這些。明天談判,你去。林覺從庫倫回來沒有?”
“回來了。昨天到的,在招待所休息。”阿桂說。
“他來。明天一起去。他懂俄語,跟蘇聯人打過道,知道他們的底牌。”
第二天上午,金陵總統府的會議廳裡,中蘇邊界談判正式開始。會議廳不大,中間一張長桌,鋪著白布,兩邊擺著椅子。夏國代表團坐在東邊,蘇聯代表團坐在西邊。窗外下著雪,雪花打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屋裡生了爐子,爐火燒得通紅,暖洋洋的。但氣氛很冷。
蘇聯代表團團長是莫托夫,四十多歲,矮個子,圓臉,戴著一副金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字都像在裡嚼過。他穿著一黑西裝,領帶系得一不苟,皮鞋得鋥亮。他邊坐著幾個隨員,有穿軍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大的,一個個面無表,像剛從冰窖裡爬出來的。
夏國代表團這邊,鄭書禮坐在中間,左邊是林覺,右邊是外部的幾個員。鄭書禮穿著一灰布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但眼神很冷。林覺穿著一軍裝,腰桿得筆直,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本子上記滿了數字。他剛從庫倫前線回來,臉曬得黝黑,手上還有凍瘡的疤。
談判開始。莫托夫先開口,他的翻譯是個年輕的夏國人,說俄語說得很快,但有些詞翻得不太準。
“鄭先生,蘇聯政府認為,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停火。雙方的軍隊已經對峙了一個多月,隨時可能再次發大規模衝突。這不僅對中蘇兩國不利,對遠東的和平與穩定也是巨大的威脅。蘇聯政府建議,雙方立即停火,各自撤軍。夏國軍隊撤出庫倫,蘇聯軍隊撤出外蒙古。然後,過和平談判,解決外蒙古和唐努烏梁海的問題。”
鄭書禮聽完翻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不慢地放下。“莫托夫先生,停火可以。但撤軍不是單方面的。我們的軍隊撤出庫倫,你們的軍隊也必須撤出外蒙古。而且,你們的軍隊必須先撤。你們先撤,我們後撤。這是我們的一貫立場,從來沒有變過。”
莫托夫的臉變了變。“鄭先生,撤軍是雙方的,沒有誰先誰後。蘇聯政府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我們承認夏國對外蒙古的宗主權,我們願意撤出外蒙古。但唐努烏梁海的問題,不能談。圖瓦人民已經自願加蘇聯,這是既事實,不能改變。”
林覺放下手裡的本子,看著他。“莫托夫先生,既事實?什麼既事實?你們的軍隊佔了我們的土地,修了機場,建了碉堡,然後告訴我們這是既事實?這是什麼道理?如果我們也佔了你們的土地,也修了機場,也建了碉堡,然後告訴你們這是既事實,你們答應嗎?”
翻譯把這段話翻過去,莫托夫的臉更難看了。他邊的幾個隨員頭接耳,小聲議論著什麼。
“林先生,蘇聯政府尊重夏國的領土完整。但圖瓦人的民族自決權,也是不可剝奪的。圖瓦人民已經過公決,表達了他們的意願。這是國際法承認的。”
林覺冷笑了一聲。“公決?你們的槍架在門口,你們的兵站在街上,你們的政委坐在主席臺上。這樣的公決,誰不敢投贊票?莫托夫先生,你們蘇聯人最清楚什麼公決。喀琅施塔得的公決,烏克蘭的公決,喬治亞的公決,亞塞拜然的公決,哪一個不是你們用刺刀出來的?”
莫托夫猛地站起來,手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林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蘇聯政府不是你的敵人。我們是在談判,不是在吵架!”
鄭書禮也站起來,手攔住林覺。“莫托夫先生,林先生言辭激烈了一點,但他的意思是對的。唐努烏梁海是夏國的領土,圖瓦人是夏國的數民族。他們的權利,由夏國政府來保護,不勞蘇聯政府心。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撤軍。”
談判陷了僵局。雙方都不肯讓步,誰也不肯先鬆口。莫托夫堅持唐努烏梁海不能談,林覺堅持必須談。鄭書禮從中斡旋,提出折中方案:唐努烏梁海的問題暫時擱置,先談外蒙古和停火。莫托夫同意了。
接下來的幾天,雙方圍繞外蒙古的問題,一條一條地談。蘇聯人要求夏國承認外蒙古的自治地位,夏國人要求蘇聯承認外蒙古是夏國的領土。蘇聯人要求夏國保證不在外蒙古駐軍,夏國人要求蘇聯保證不再支援外蒙古的分裂勢力。蘇聯人要求夏國恢復西伯利亞大鐵路的通行,夏國人要求蘇聯支付過境費並接監督。每一條都談得很艱難,有時候一天只能談一兩條,有時候一條也談不。
談判進行到第五天,莫托夫鬆口了。莫斯科來的電報說,庫倫的紅軍已經斷糧半個月,每天死幾十人,朱可夫再次請求投降。再拖下去,五萬紅軍就要全軍覆沒了。斯大林在電報上批了四個字:“儘快達。”
莫托夫把鄭書禮拉到一邊,低聲說:“鄭先生,唐努烏梁海的問題,我們可以讓步。但圖瓦人的民族自決權,不能寫在協議裡。這是我們的底線。外蒙古的問題,我們可以承認夏國的主權。但夏國必須保證,不在外蒙古駐軍。西伯利亞大鐵路的通行問題,我們可以支付過境費。但夏國必須保證,不再切斷鐵路。”
鄭書禮把這些條件帶回夏國代表團,討論了一個晚上。陳立從總統府打來電話,只說了一句話:“唐努烏梁海,一寸不能丟。外蒙古,駐軍權必須保留。鐵路,過境費一分不能。其他的,可以談。”
十二月十日,雙方草簽了《中蘇邊界協定》。協定規定:蘇聯紅軍在三個月,分批撤出外蒙古和唐努烏梁海。夏國政府恢復對庫倫。烏里雅蘇臺。科布多。克孜勒等地的行政管轄。夏國政府承認圖瓦人有民族自治權,但唐努烏梁海是夏國的一部分。蘇聯政府保證不再支援外蒙古和唐努烏梁海的分裂勢力。夏國政府恢復西伯利亞大鐵路的通行,蘇聯政府每年向夏國政府支付過境費,並接夏國政府的監督管理。雙方互相承諾不侵犯對方領土,過和平談判解決爭端。
簽字的時候,莫托夫的手有點抖。他拿起筆,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鄭書禮也簽了,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簽完了,兩個人站起來,握了握手。莫托夫的手冰涼,鄭書禮的手很暖。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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