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六月，廣州城裡的荔枝了。街頭巷尾到是賣荔枝的擔子，紅的綠的，堆得像小山，空氣裡飄著一甜膩膩的香氣。珠江水在下泛著金，畫舫在江面上慢慢漂著，船孃的歌聲斷斷續續。但陳炯明沒心思吃荔枝，也沒心思聽歌。他站在黃埔船塢的碼頭上，看著那些破舊的廠房，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黃埔船塢是英國人留下的，緒年間就有了。佔地不小，但裝置老舊，管理混，修一艘小炮艇要半個月，換個鍋爐要一個月。工人懶懶散散，上班打瞌睡，下班跑得比兔子還快。材料堆得到都是，鏽的鏽，爛的爛，賬目一團糟。陳炯明接手的時候，賬上虧空好幾萬，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陳先生，這地方，能改海軍基地？”他問邊的鄭書禮。
鄭書禮剛從南京來，穿著一灰布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檔案上蓋著總統府的大印。他看了看那些破舊的廠房，又看了看珠江口寬闊的江面。
“陳都督，地方是好地方。珠江口，水深，浪平，離南海近。軍艦從這裡出發，兩天就能到西沙，三天就能到南沙。比從上海出發，省了一半的時間。裝置舊了可以換，廠房破了可以修，工人懶了可以換。關鍵是位置，位置是老天爺給的，換不了。”
陳炯明點了點頭。“鄭先生說得對。位置是老天爺給的，換不了。老天爺給了咱們這麼好的位置，咱們不能糟蹋了。”
他轉過，來副。“傳令下去，黃埔船塢從今天起，劃歸海軍。土地。廠房。裝置。工人，全部移。附近的民房。農田。魚塘，能徵的徵，能買的買。徵地補償，按市價，不許剋扣。誰剋扣，我槍斃誰。”
副應了一聲，轉跑了。
陳立來廣州視察的時候，是六月下旬。天很熱，太毒辣辣的，曬得人頭皮發麻。珠江邊上的石階被曬得滾燙，腳踩上去能燙出水泡。陳立穿著一件短袖襯衫，戴著一頂草帽，手裡拿著一把扇，像個下鄉視察的老農。陳炯明陪著他，在船塢裡轉了一圈。
“陳先生，這是大塢，長七十多米，寬十八米，深四米多，能修千噸級的船。”陳炯明指著船塢，像在介紹自家的院子，“這是小塢，長五十多米，寬十二米，深四米多，能修五百噸級的船。這是車間，有車床。銑床。刨床，都是英國貨，用了好幾十年了，還能用。這是倉庫，堆著鋼板。銅管。油漆，還有幾臺舊發機。”
陳立走到船塢邊上，蹲下來，了塢壁上的花崗岩。石頭是青灰的，表面糙，但砌得很整齊，隙裡填著水泥，幾十年了，還沒裂。
“這船塢，是誰修的？”
陳炯明說：“英國人。緒年間修的，一百多年了。修的時候，花了不錢。石料是從肇慶運來的，水泥是從英國運來的，工人是從香港請來的。那時候，英國人想在廣州建一個修船基地，方便他們的商船和軍艦停靠。後來生意不好，賣給了中國人。”
陳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英國人的東西，不全是壞的。好的，咱們留著。壞的，咱們改。改不了，就拆了重蓋。”
他走進車間，在一臺老式車床前面停下來。車床的床是鑄鐵的，導軌已經磨得發亮，手柄上的漆磨掉了，出黃銅的本。一個老工人正在車床上加工一軸，鐵屑飛濺，發出刺耳的聲。老工人看見陳立，趕站起來，手足無措。
“師傅，這車床，能用嗎？”陳立問。
老工人了手。“能。就是老了點，度不夠。車個活還行，細活幹不了。前幾年想換新的，沒錢。現在好了，海軍接管了，聽說要買新裝置。”
陳立點點頭。“買。從國買，從德國買。度不夠的，換。效率低的，換。老掉牙的，換。錢的事，不用你們心。”
老工人咧笑了。“那敢好。新機來了，咱們也能造大船了。”
陳立轉過，對陳炯明說：“陳都督，船塢的事，你多心。土地。勞工。材料，你負責。技。裝置。管理，海軍負責。軍民結合，平時修商船，戰時修軍艦。商船賺錢，軍艦保家衛國。兩不耽誤。”
陳炯明站直了子。“陳先生放心。廣州的事，我一定辦好。土地，已經徵了。勞工，正在招。材料，從鞍鋼運。您只管派技人員來，別的事，不用心。”
陳立點點頭。“還有一件事。從香港招聘華人技工人。香港的船廠，英國人開的，華人技工人不。手藝好，懂英文，見過世面。他們願意回來的，待遇從優。工資比香港高兩，分房子，包伙食，孩子免費上學。”
陳炯明愣了一下。“從香港挖人？英國人能答應嗎？”
陳立笑了笑。“答應不答應，是他們的事。回來不回來，是工人的事。工人想回來，英國人攔得住嗎？”
訊息傳到香港，船廠的華人技工人議論紛紛。有的心了，有的猶豫了，有的不敢。廣州的工資比香港高兩，還分房子。包伙食。孩子免費上學，這樣的待遇，在香港做夢都夢不到。但回去，就意味著離開香港，離開悉的環境，離開好不容易站穩的腳跟。萬一廣州那邊不好，再想回來就難了。
第一批報名的人不多，只有幾十個。帶隊的姓何，四十多歲，在香港的船廠幹了二十年，車。鉗。鉚。焊，樣樣通。他帶著老婆孩子，從香港坐船到廣州，在黃埔船塢的碼頭上下了船。他看著那些破舊的廠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對後的人說：“幹活。把這裡變最好的船廠。”
何師傅帶著人，沒日沒夜地幹。他白天在車間裡修機。調度。改工藝，晚上教徒弟識圖紙。算尺寸。作新裝置。他把在香港學到的技，一點一點地教給廣州的工人。車床怎麼調，銑床怎麼對，刨床怎麼走，焊機怎麼用，每一樣都手把手地教。徒弟學不會，他不罵，也不急，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教到會為止。徒弟們他“何師傅”，他搖搖頭，說：“老何。”
陳立第二次來廣州視察的時候，是秋天。船塢已經變了樣。新廠房蓋起來了，新裝置裝好了，新工人上崗了。船塢裡停著一艘正在維修的商船，船被腳手架包圍著，工人們爬上爬下，電焊的火花一閃一閃的。車間裡，機轟鳴，鐵屑飛濺，工人們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忙忙碌碌。倉庫裡，材料碼得整整齊齊，賬目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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