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隨著海浪輕輕搖晃，漁夫把餅揣回懷裡，重新撐起篙。
魏珩問他，您是一直靠捕魚養家餬口嗎。
漁夫撐著篙，竹篙進水裡，再拔出來，再進去，一上一下的。
他說是，祖上三代都是漁民，他爹捕了一輩子魚，他年輕的時候跟著爹出過幾年海，後來爹不在了，他就自己幹了。
魏珩說那日子應該還過得去。漁夫笑了笑，笑聲短促，像嘆氣。
“以前還湊合。這幾年不行了。養不起了。”他搖了搖頭，竹篙在手裡頓了一下。
魏珩問他這話怎麼說，我看你們一天出海好幾趟，打上來的魚也不，按理說應該賺錢。
漁夫把竹篙橫在船尾，坐下來，從腰間解下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沒點。
他拿著煙桿在手裡轉了兩圈，說了句，被無奈。
“原本我們自己捕魚，外面有商人來收，一家價另一家就抬價，咱們漁民還能比一比。有時候誰出的價高就賣給誰。實在不行，自己挑到隔壁縣去賣，雖然辛苦些，但價錢能多賣兩三。”他把煙桿重新別回腰間，“現在完全不行了。”
魏珩問，為什麼不行了。
漁夫往遠看了看，海面上除了他們的船，還有幾條小漁船，都在收網。
他指了指標記方向，“碼頭上有個李老闆，把我們這兒的海鮮全包了。不包了收購，還包了往外運的渠道。外地商人進不來，咱們的魚也出不去。你打上來的魚，只能賣給他。他給的價低得很，連本都裹不住。”
“有多低？”魏珩問。
漁夫了三手指頭。“市價的三。您說這日子怎麼過？”
宋清嫻在旁邊聽著，手指攥住了襬。魏珩臉上沒什麼表，又問了一句：“不是自己想打多就打多？”
漁夫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
“每天還有任務。李老闆手下的人會給每戶漁民定數，今天必須多斤魚，夠了才能走，不夠第二天就不收你打的魚了。你想想，第二天你打上來的魚沒賣，又養不活，只能爛在家裡。所以誰也不夠不夠，拼了命也要把那個數湊出來。”
“從天亮就要出門，天黑才能回家。家裡的妻子也顧不上，孩子在門口等爹等到天黑。有時候出海遇上風浪，船翻了，人沒了，也沒人管。去年老趙家的兒子，十九歲，出海再沒回來，李老闆那邊連句問都沒有。”漁夫說著，聲音發哽，嘆了口氣，沒再往下說了。
魏珩沉默了一會兒。“府不管嗎？”
漁夫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沒辦法的笑。
“管？怎麼管？人家也沒有手打人，也沒有明著搶。就是做生意，你願賣他願買，你不願意可以不賣。你不賣，你的魚賣給誰？
你找不到第二個買主。你挨家挨戶去問，沒有一家不收他的錢的。這事你告到衙門去，衙門說這是生意上的事，他們管不著。
再說了，人家李老闆跟衙門的關係好著呢，逢年過節送東西，衙門裡的人見了他都笑瞇瞇的。咱們這種小老百姓，連衙門門檻朝哪開都不知道。”
漁夫說完，別過臉去，拿起竹篙又撐了一下船，撐著撐著船速快了一些。
魏珩沒再問了。他換了話題，語氣放輕了一些。“這邊近海有沒有什麼海鮮，吃了對孕婦好的？我夫人頭一胎，什麼都不懂。”
漁夫聽他這麼一說，臉緩了一些，認真想了想。
蝦，鮑魚，這兩樣好，補子，孩子也長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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