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廢立南京守備府的正堂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這座宅子在弘朝是史可法的督師行轅，史可法去揚州後便空了下來，楊珅城後將這裡改作了臨時的軍務議事，平日裡出的都是頂盔摜甲的武將，今天卻不同，上至閣大學士，下至六科給事中，南京城裡數得上號的文難得地湊齊了。
楊珅站在正堂中央，旁是唐王朱聿鍵，唐王換上了一暗紅的蟒袍，是昨夜楊珅讓楊四從宮庫裡翻出來的，那件蟒袍原是萬曆年間備下的，在箱底幾十年，摺痕還邦邦地支稜著，朱聿鍵倒不以為意，站在堂上腰板得筆直。
弘帝也來了，他坐在角落裡一張榻上，上裹著一件灰鼠皮氅子，手裡捧著一隻暖爐，臉上沒什麼表。退位之後他反倒胖了些，大約是卸了擔子吃得下睡得著的緣故。
楊珅派人去請他的時候，他正跟幾個老太監在宮裡鬥蛐蛐，聽說要來議事，把蛐蛐罐子一蓋就來了，對他來說，坐在哪張椅子上不是坐呢。
宗室也來了，南京城裡大大小小的朱明宗室了小半個堂屋，從頭髮花白的老郡王到剛學會走路的鎮國中尉，按輩分排排站著，他們大多是跟著弘帝從。一路逃過來的，這幾年東躲西藏，日子過得比尋常富戶還不如，聽說誠意侯召集議事，一個個都換上了箱底的蟒袍玉帶。
楊珅清了清嗓子，堂中便安靜下來。他沒有鋪墊，直接開口。
“今日請諸位來，只為宣佈一件事，弘天子已遜位，本侯將擁立唐王朱聿鍵為帝，繼承大明正統，唐王殿下已封本侯為吳王。太師。上柱國，總領天下兵馬。此事已然定局，今日通告諸位，諸位若有異議，現在可以提。”
堂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大學士王鐸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他竟沒有覺察，他邊的幾個尚書則是彼此對視滿臉不可置信，他們的目在楊珅和唐王之間來回逡巡了七八遍，終於確認這不是玩笑，也不是試探。
一個清廷的侯爵，打下了南京，俘了弘帝，然後忽然宣佈自己要當吳王，還要擁立另一個姓朱的當皇帝，這種事從古至今沒有先例，可這個人的手中握著十萬兵馬，自然能夠開創出一個先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祿寺卿沈廷揚，他在弘朝管了八個月的膳，每天就是給皇帝備菜。給閣臣備宴。給四鎮催餉。眼看著江北四鎮一個個被吞掉，他早就覺得弘朝撐不了多久了，只是一直不敢說，今天楊珅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他反而覺得鬆了口氣，沈廷揚從班次中出來，整了整冠跪倒在唐王面前，作快得出奇。
“臣祿寺卿沈廷揚，恭祝陛下登極，臣願為新朝效犬馬之勞。”
他這一跪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堂上的員們互相看了看，跪下了。
有快的搶著出列，跪在沈廷揚旁邊；有資歷老的端著架子慢了一步，被後來者到了後面；有幾個人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手搭在椅背上僵了半天，最後還是從椅子邊繞了出來。
宗室們更是爭先恐後，有個老郡王拄著柺杖巍巍地上前，口稱萬歲之聲比誰都響，他旁邊的幾個年輕宗室也跟著附和，說唐王殿下英明神武，是大明中興之主。
楊珅看著這些人，他們說的話和幾個月前在武英殿上誇吳三桂是“今之岳飛”時一模一樣，只是把名字換了唐王。他餘瞥見角落裡弘帝正低頭逗弄暖爐裡的炭灰，手指在爐灰上畫了個圈又一個圈，似乎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
他等堂上的磕頭聲稍歇，輕輕拍了拍手，楊四帶人從偏廳抬出了十幾只木箱，箱蓋一開滿堂譁然。那是從戶部府庫裡調出來的誥和印信，按品級擺得整整齊齊，楊珅開始點名。
“沈廷揚，你在祿寺管了八年膳，大材小用，本侯調你戶部任左侍郎，管漕運，江南的糧食要過江，江北的餉銀要過江，漕運是朝廷的命脈，給管膳的人我放心。”
沈廷揚跪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才謝了恩。
“王鐸，你是先朝閣臣，學問是好的，不過閣大學士是實職，你年紀大了，不宜再勞，朝廷設國史館，你去當總裁，修國史，正清流之。”
王鐸跪在班次中，慢慢摘下自己的烏紗帽，額頭在冰涼的金磚上輕輕磕了三次，他不是沒被人奪過權，但楊珅這番安排把他捧得恰到好——國史館總裁，清流之，名頭一個比一個響，卻連一個胥吏都調不，他恭恭敬敬地謝了恩，退班次時袍角被門檻勾了一下，他也沒回頭。
楊珅又點了幾個名，都是弘朝以直諫著稱的言，這些人以前罵馬士英。罵四鎮。罵皇帝，罵得滿朝皆知，楊珅給他們安排的都是都察院左都史。通政司通政使之類的高位，品級比原來高了兩三級，但手下一個實職都沒有，幾個言跪在地上山呼萬歲，臉上激涕零的表看起來毫不假。
他又把目轉向馬士英，馬士英早在弘出降那天就被勒令閉門待罪，今天是被楊四派人從府裡“請”來的。他瘦了一圈，朝服穿在上鬆鬆垮垮的，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馬士英，你當年的那些事——走史可法。架空弘帝。勾結四鎮，每一件本侯在河南都看得清清楚楚。你這個首輔，不必當了，回鄉養老去吧。宅子。田產，朝廷不沒收。但有一條——你剩下的那點家底，夠你後半輩子花，不要讓別人再想起你，你也別再想起別人。”
馬士英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然後慢慢站起來，整了整朝服，轉往殿外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著楊珅，了，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苦笑了一下，轉走出了殿。
又理了幾樁人事之後，楊珅站直子，聲音陡然提高了不。
“人事已定，現在說兵事，即日起，整編天下兵馬為四軍。第一軍為水師，駐南京至福州沿海各衛所，以鄭功為水師大都督，鄭芝龍為閩國公，統管福建水師。第二軍為南直隸及江北駐防軍，駐南京至壽州。淮安沿線，以周志勇為提督。第三軍為中原駐防軍，駐河南山東，以孫世忠為提督，馬大彪為副將。第四軍為衛軍，駐南京，由楊四暫領。各軍編制。餉銀。營制由兵部統一頒行，各級軍由本——由本王親自核準。”
他頓了頓，目掃過堂中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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