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放下茶碗,把周志勇講給他聽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楊珅如何以他的名義修書一封送往南京,如何在信中說關寧軍收復神京請朝廷犒師,南明朝廷如何翻倍撥糧撥銀,弘帝如何誇讚他是“今之岳飛”,六品主事劉如何當殿挨板子,一樁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阿濟格發出一聲笑。
“今之岳飛!”阿濟格拍著桌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吳三桂——你是今之岳飛!南京那個皇帝是不是還在等你迎他回北京?再到太廟裡給你立牌位?”
多鐸沒有笑,他把手裡的米粒拍乾淨,角只是微微了一下,那大約是他表達笑意的方式,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仍舊寡淡,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淡淡的譏諷。
“十萬石米,五萬兩銀,我大清八旗打了十幾年,從遼東打到陝西,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糧餉,楊珅寫了一封信,他們就送了。”他頓了頓,“好一個誠意侯,果然名不虛傳。”
阿濟格又抓起一把米,讓米粒從指間落,嘖嘖有聲:“又白又飽,比咱們從盛京帶來的陳米好多了,南京那幫蠢貨,怕是把自己明年的口糧都送來了。”
吳三桂沒有接話,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聽著滿洲兩位王爺用譏諷的語氣談論那個還在等他回去的朝廷。
他知道自己應該覺得好笑,和阿濟格一樣拍著桌子笑,但他笑不出來。方琛站在他後,把茶盞輕輕擱回桌上,始終沒有開口,他注意到吳帥敲扶手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倍。
阿濟格終於把注意力從米上移開了,他轉向吳三桂,表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得有些不太像平時的他。
“吳三桂,這十萬石米,你打算怎麼分?”
吳三桂沒有立刻回答,多鐸也轉過來,離開窗前走到桌邊,兩個滿洲王爺站在箱子兩側,目都落在吳三桂上,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豫親王,十二貝勒,這批糧是誠意侯送來的,他既是關寧軍的人,也是大清的誠意侯,糧是他的,也是我的,我自然願意與兩位王爺均分,只是——”吳三桂抬起頭來,目在阿濟格和多鐸臉上各停了一瞬,“不知兩位王爺要怎麼個均分法?”
阿濟格搶先開了口,他的語氣像是在談一樁天經地義的買賣:“正黃旗兵多,消耗也大,我這邊說也要拿四萬石。老十五,你正白旗人,兩萬石夠你吃半個月了。”
多鐸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四個字:“正白旗是前鋒。”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阿濟格的臉立刻變了,正白旗是前鋒,是追擊李自的尖刀,多鐸不跟他爭兵多兵,只拿軍功說話,這也是多鐸一貫的做派。
“前鋒?前鋒怎麼了?我正黃旗在陝北追了李自八百里,馬都跑死了一半——”
“那是你追得慢。”多鐸打斷他,語氣仍舊沒有什麼起伏,“你要是追得快,用得著跑死馬?”
阿濟格氣得鬍子都在抖,他指著多鐸,又指著吳三桂,最後把手指往箱子上重重一,聲音震得幾口箱子都在嗡嗡響:“好!那關寧軍呢?關寧軍憑什麼分糧?他又不是旗主!仗打贏了分功,糧來了分糧,他算哪一旗的?”
這話一齣,吳三桂後幾個關寧舊將臉全變了,吳三桂沒有怒,他只是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站起來,聲音不高。
“關寧軍不算哪一旗,十二貝勒說這一仗我們打得不好,末將不敢爭辯。可末將的兵自從過了黃河就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城牆下的樹皮,百姓灶臺上的觀音土,末將的兵都啃過。他們追李自追了上千裡,路上死的比戰死的還多。”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他們不算哪一旗。可他們也是人。”
屋子裡又安靜了,阿濟格張了張,又閉上,似乎也覺得剛才那話說得太過了,多鐸首先打破沉默,走到桌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線。
“關寧軍拿四萬石,剩下的六萬,正黃旗與正白旗各三萬,公平。”然後他抬起眼來看著吳三桂,“楊珅是你們關寧軍的舊部,日後我有事先找他,糧食,算我欠平西侯一份,回北京補你。”
阿濟格馬上也把大手往桌上一拍,搶著道:“那我也欠一份!誠意侯跟我也算老——在校場上他就駁過我的面子,我阿濟格這輩子沒服過幾個漢將,楊珅算一個。老十五你拿三萬,我也拿三萬,誰也不佔誰的便宜,往後誠意侯需要正黃旗的地方,派人來知會一聲就行。”
吳三桂站起來,朝兩位滿洲王爺拱手行禮,然後吩咐郭雲龍去點糧分倉。等阿濟格和多鐸都出門檻,堂屋裡只剩下他和方琛兩人時,他慢慢坐回椅子,把面前那碗早就涼的茶端到邊,又放下了。
方琛在竹簪下微微嘆了口氣,輕聲道:“帥爺,十二貝勒那句‘算哪一旗’,是不中聽,可也說出了一個理——在滿洲人眼裡,咱們終究是外人。楊侯能在河南理直氣壯地說不屠城,多鐸也認他,說到底是因為河南是他的治所,帥爺是不是也該給自己爭一塊地方了?”
吳三桂把目轉向窗外。“等追完李自吧,等追完李自,我找多爾袞也要一塊治所。”他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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