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裡，南京城裡吵了一鍋粥。
陳子龍在朝堂上哭諫，李清上書請斬馬士英以謝天下，章正宸主張立即召左良玉衛，詹兆恆閉門不出以示抗議，馬士英稱病不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病，他只是不敢再說話了。
弘帝聽了三天的爭吵，始終沒有表態，第四天清晨，他忽然召叢集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一句：“朕決定出降。”
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便炸開了，陳子龍跪在地上抱住弘帝的，哭得幾乎昏厥過去，李清摘下自己的烏紗帽往地上一摔，指著殿上群臣罵了一句“三百年養士，今日盡為降奴”，然後大步走出殿門，再也沒有回來。
章正宸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跪在金磚上，把朝板擱在膝前，朝北方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起，整了整冠，也走了。
更多的人沉默著，他們沒有哭，沒有罵，也沒有走，他們只是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躲什麼。
弘帝看著那些沉默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很輕鬆，幾個月來在他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他對旁邊的太監說：“去告訴誠意侯，朕願意出降。”
楊珅是在當天傍晚接到訊息的。
信使從南京城快馬趕到揚州，一路換馬不換人，楊珅拆開信的時候正在蜀岡大營裡看輿圖，帳中只有楊四和周志勇。
他把信看完，摺好，擱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楊四說了一句話：“傳令全軍，明日開拔，渡江。”
渡江用了兩天，楊珅的水師是從揚州城外繳獲的漕船和漁船拼湊起來的，加上劉良佐從壽州帶來的幾條舊兵船，一次只能渡兩千人。
他讓周志勇率馬營第一批過江，搶佔南岸灘頭，孫世忠率步營第二批過江，在南岸建立防線，自己隨中軍第三批過江，劉良佐和劉澤清的豫軍左右翼押後。
渡江過程中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南岸的江防兵早已跑了，只剩下幾座空的炮臺和幾面倒在水裡的旗幟。
十一月的長江，水渾濁發黃，楊珅站在船頭，著南岸漸漸清晰的城牆廓。
楊四站在他後，低聲問了一句：“將主，南京城裡真的會奉降表？”楊珅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弘帝不是崇禎，崇禎寧死不降，弘帝寧降不死。”
城的那一天，南京下了小雨。
雨細得像霧，落在秦淮河上連波紋都打不起來。洪武門外的道兩旁，跪滿了人，文武百按品級排列，從洪武門一直跪到承天門，他們穿著正式的朝服，戴著烏紗帽，跪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膝蓋泡在雨水裡。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偶爾有幾聲抑不住的咳嗽，又迅速被雨聲吞沒。
楊珅騎馬從洪武門城，他騎的是多爾袞在石河之戰後賜的那匹鐵青馬，馬已經老了，鬃裡夾了白，但蹄子踩在道的石板上，每一步還是踏得極穩。
他後是周志勇的馬營，再往後是孫世忠的步營，再往後是劉良佐和劉澤清的豫軍左右翼，兩萬多人的隊伍從洪武門一直排到城外，旗幟在雨中溼了，垂在旗杆上，看不清上面的字型大小。
弘帝跪在承天門前，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件素的青布袍，頭上沒戴冠，頭髮披散著，他後跪著馬士英和幾個閣大學士，再往後是六部尚書和都察院的史們。
太監們跪在兩側，手裡捧著各托盤，托盤上放著玉璽。冊寶。戶籍冊和黃綾子裹著的降表。
楊珅翻下馬，走到弘帝面前，他低頭看著這個做了不到一年皇帝的中年人，看著他披散的頭髮和溼的青布袍，看著他膝蓋下那一小攤積了雨水的石板。
弘帝抬起頭來，了，似乎在猶豫該怎麼稱呼眼前這個人，誠意侯？楊將軍？最後他只說了幾個字：“朕——我願降。”
楊珅手接過降表，沒有開啟看，他把降表遞給後的楊四，然後當眾宣佈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是保全弘帝及南京城中所有宗室。員。百姓的命，任何兵士不得擅民宅劫掠，違令者斬。
第二道是收編城中京營兵馬，所有明軍降兵繳械後原編不，等待整編。
然後他命人把弘帝扶回宮中，撥了一隊親兵在宮門外守衛，名為保護，實為，又讓楊四帶著輜重營去接管戶部府庫和兵部武庫，把南京城裡剩下的糧秣。金銀。火藥。軍械全部登記造冊，運往城外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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