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反覆三順王的信是在夜間送到楊珅手中的，三封信分別裝在三種不同的封函裡，走的卻是同一條道——由尚可喜的親信參領趁夜繞過正白旗外圍哨卡，從新蔡渡口過洪河。
被馬大彪的遊騎截住時，那參領一句話都沒辯解，只是從懷中取出三封用桐油浸過的信函，說：“恭順王。懷順王。智順王呈吳王殿下親啟。”
楊珅在中軍大帳裡將三封信一併拆開，帳中只有他和楊四，一盞油燈照著桌案上攤開的信紙，紙面上還殘留著細細的水漬，不知是渡河時濺上的，還是寫信人落筆時手汗浸的。
他先拿起孔有德的信，孔有德的字寫得不好，筆畫重，有些地方墨跡洇了一團，但措辭顯然是經過幕僚心潤的。
罪臣孔有德叩首百拜吳王殿下：罪臣遼東末弁，昔年登州之變，不得已而北走，實非本心。每思故國，未嘗不泣椎心。殿下以一旅之師席捲中原，收河南。山東。下江南。定金陵，迎立天子，再造社稷。此等功業，雖韓信之定三秦。徐達之復中原，不足比也。罪臣雖在虜營，然心向大明久矣。今聞殿下提師北伐，兵鋒直指河南，罪臣願率本部六千火兵，於豫親王陣後舉義歸明，炮口反轉，助殿下掃清韃虜。唯罪臣所部皆遼人舊旅，離家千里，若歸附之後爵賞太薄，恐難服眾。殿下若許以王爵之封，罪臣當率眾來歸，萬死不辭。
楊珅看完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信遞給楊四，楊四接過去正反看了看便擱下了——他不識字，但認得信末那顆猩紅的恭順王印，印上刻的是滿文，他已經見過許多回了。
楊珅拆開耿仲明的信，耿仲明的字比孔有德工整得多，措辭也更綿，沒有那種豪的急切，卻多了一層說還休的世故。
罪臣耿仲明頓首再拜：罪臣與吳王殿下，本有同袍之誼，罪臣昔在遼東，與殿下同屬邊軍，雖未謀面，然皆為遼左子弟，共衛桑梓，殿下在松山斷後。錦州戰，罪臣在旅順。登州亦與東虜周旋，後來差錯，各投二主，每念及此，未嘗不扼腕長嘆，殿下今日提師北伐，罪臣觀豫親王軍中諸將，恭順王懷觀之意，智順王默然不語，皆非甘心為韃虜效死之人。罪臣願與二王共約：殿下大軍到時，罪臣所部絕不先發一矢，若殿下能寬宥前罪，錫以王爵之封，罪臣願率部來歸，永為明臣。
楊珅沒有停頓，直接拆開尚可喜的信，尚可喜的字是最好的，楷工穩，措辭也最得——不像孔有德那樣急吼吼地要王爵，也不像耿仲明那樣繞來繞去地攀，而是把姿態擺在一個恰到好的位置上，恭敬卻不諂，懇切卻不失份。
罪臣智順王尚可喜頓首百拜吳王殿下麾下：罪臣遼東舊卒，累世食明之祿，甲申之變，國破君亡，倉皇北投，實非得已，罪臣雖不肖，然每見漢家冠，未嘗不汗溼背。今殿下倡大義於江南，四方響應，罪臣在虜營中聞之，欣悅之，難以言表。殿下許罪臣以侯爵，罪臣豈敢有所不滿。然罪臣所部皆遼人，久隨罪臣轉戰千里，聞吳王招降，皆踴躍願歸，罪臣若以侯爵歸附，恐部下有輕罪臣之心，日後統軍亦難服眾。殿下用兵如神，天下皆知，然殿下亦深知將之道在於恩威並施，罪臣斗膽直言：殿下若慷慨以王爵授我等三人，罪臣等必當勵圖治，替殿下掃平北疆，平西王與殿下有師徒之誼，罪臣與平西王亦有舊，若罪臣來歸，平西王聞之，必當欣然南向。此非罪臣一人之私請，實乃天下大勢所趨。
楊珅把三封信全部看完，一封一封疊好，擱在案角，楊四在旁邊站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將主，這三封信，回不回？”楊珅把油燈往外推了推，一言不發。
“這三封信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先攀，再表忠心，最後繞來繞去無非一句話：侯爵不夠，得給王爵。孔有德的語氣最急，耿仲明的最，尚可喜的最得——但說的事全一樣。他們想要的無非是‘王爵’這兩個字。封了王，他們面上有，部下也好約束，不封王，他們怕日後被人拿漢軍旗的老賬清算，這筆賬他們算得倒是門清。”
楊珅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背對著楊四，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年的麥收，“不回。”
楊四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只是把三封信重新收好，用桐油布裹，放進鐵皮箱裡。
“三順王在天聰年間降清，跟著皇太極打朝鮮。打蒙古。打旅順，那時候他們可沒說自己心向大明。後來清軍關他們又跟著一路南下，屠城掠地哪一次了這三個人？眼下多鐸在河南跟我們僵持，正白旗的補給線拉到了上千裡，三順王的部隊被頂在最前面啃骨頭。他們是覺得多鐸待他們不夠厚道，而不是忽然良心發現想起了冠故國。”
楊珅把輿圖上著三順王小旗的位置一一拔出來，握在手裡。
“我不會給他們任何承諾，仗打到這個份上，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豫親王贏了他們不過是滿洲人手下繼續當狗的漢軍旗，我贏了他們還有機會在我跟前討價還價，所以關鍵不在於我回不回信，而在於大坡這一仗誰輸誰贏，只要我贏，他們的信會比今天更懇切，條件會自己往下降，不必我開口，他們會不請自來。”
馬大彪在帳門口探頭探腦了好一陣，剛才尚可喜的參領就是他親手押過來的，他一直想知道吳王怎麼發落那三個降將，孔有德那封信的邊角從鐵皮箱裡出來，被風吹得翻了個面，正好出那句“猶不足比也”。
“將主，那信——”馬大彪著脖子往桌上張，楊珅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把送信來的那個參領帶回去之前，給他一頓熱飯，回程路上不必派人跟著，讓他自己走。”
馬大彪便不再多問，抱拳應了聲是，轉出了帳門。
不多時，帳外響起戰馬刨蹄和騎兵遠去的蹄聲，在尚未凍結的河灘上濺起冰水，漸漸往北而去。
楊四走上前將那盞油燈的燈芯撥亮了些，看了一眼輿圖上被拔掉的那幾面小旗，又彎腰把炭盆的火重新撥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