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東楊珅在守備府設宴為佟圖賴和馬國柱接風，席面不算奢華，但樣樣緻，酒是紹興的陳年花雕，菜是淮揚菜的名廚掌勺。
作陪的有周志勇。孫世忠。劉良佐。劉澤清等一眾武將，還有新近投效的沈廷揚和新任國史館總裁王鐸，賓主落座，觥籌錯，氣氛看著倒也和氣。
佟圖賴喝了三杯酒，臉上泛了紅，話便多了起來，他先誇了一通江南的富庶，又誇楊珅治軍有方，最後話鋒一轉，像是隨口提起似的說道：“吳越王坐鎮江南，朝廷是放心的，不過攝政王念及山東乃漕運咽，濟南。東昌。兗州三府又久經戰事，怕地方吏排程不周，想派幾個戶部司過去幫著理一理糧倉和戶籍——這也是為吳越王分憂。”
席間安靜了那麼一瞬，周志勇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馬國柱低頭夾了塊魚，沒有抬頭。
楊珅端起酒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佟大人客氣，既然攝政王不放心山東，我這就寫一道手令，著孫世忠即刻從濟南撤出，將三府城防。糧倉。戶籍冊全部移給欽差帶來的司，揚州這邊漕運碼頭上的賬冊也一併移戶部。朝廷要管，我求之不得，正好省了我一份心力。”
他說著便當場讓楊四取來筆墨，就著酒席邊上的案几，揮筆寫了一道手令，蓋上吳越王的印，遞給了佟圖賴。
佟圖賴接過手令，藉著酒勁連連拱手，說吳越王識大，但他把那張蓋了印的手令擱在桌上的時候，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回到驛館後，佟圖賴的酒醒了大半，他坐在燈下，把那道手令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然後抬頭問馬國柱：“馬大人，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這可是山東三府。”
“下也想不通。”馬國柱著那點燈芯，答得很慢，“或許——他真沒有反心？”
“沒有反心的人，接旨不跪？”佟圖賴把油燈挑亮了又撥暗，撥暗了又挑亮，“沒有反心的人，會把十萬大軍擺在長江沿線？沒有反心的人，會在南京城裡養著一個姓朱的王爺？”
馬國柱想起出京前聽到的報，說南京城裡最近多了一位“唐王”，但此事未經確認，不敢貿然上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佟圖賴。
佟圖賴聽後，坐在床沿上沉默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明天走。”
次日上午，佟圖賴起打點行裝，楊珅卻已到了驛館門口。
他今日換了一素淨的青布箭，後只帶了楊四，立在門外階下，見了佟圖賴便拱手道，佟大人此行辛苦，順道代他向朝廷轉呈一封謝恩摺子，隨即由楊四遞上一封絳紅封面的奏摺。
佟圖賴雙手接過，連稱不敢，沒有當場拆看便給了隨行的書吏。
隊伍出了正門，沿江北道往揚州方向走。佟圖賴在馬背上回頭了一眼，南京城頭，大清的龍旗和那面鐵紅的“楊”字將旗仍然並排掛著，龍旗在上，將旗在下，在江風裡紋不。
他舒了口氣，覺得這一趟差事雖然不對勁，但至全須全尾地出了城，馬國柱卻在馬上悄悄攥了韁繩。
當天傍晚，欽差一行抵達揚州，副將出城迎接，客氣之至。
佟圖賴拿出楊珅的手令，說要在揚州漕運碼頭提一批漕糧北上，順便接收碼頭的賬冊。
副將雙手接過手令看了一遍，滿臉堆笑，連聲說“遵辦”，當晚便在驛館安排了最好的房間讓兩位欽差歇下，說碼頭上的賬冊堆了好幾個庫房，下這就讓人連夜清點，明天一早便押船放行。
佟圖賴安心地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碼頭方向不知何時站滿了兵，他站在窗前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得不對——碼頭上的兵不是他帶來的正黃旗護兵，全是穿關寧軍號的，而碼頭上連一條漕船都沒有了。
佟圖賴套上靴子便往外走，剛出驛館門口，便看見昨日的副將正站在街對面，和幾個百總模樣的人低聲說話。
見佟圖賴出來立刻迎了上去，拱手道：“欽差大人，昨晚末將派人下去清查碼頭賬冊時，發現一件蹊蹺事——所有漕船連同上面的糧秣，已經在昨夜連夜起錨，往北開走了，大人來晚了一步。要不，末將派兵去追。”
“不必了。”佟圖賴閉上眼睛，了酸脹的眉心，然後睜開眼睛，用一種很奇異的平靜語氣對副將說：“本知道了。你下去吧。”
副將又客套了兩句，轉走了，晨照在他肩頭已經褪灰藍的舊關寧號上，背影不不慢，像是辦完了一樁尋常的差事。
佟圖賴著那些空的碼頭，忽然苦笑了一聲，轉向馬國柱。
“馬大人，咱們是不是被那個姓楊的耍了一道？”
馬國柱沒有說話，他把手攏在袖子裡，站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往北的漕船是去山東的，他讓孫世忠撤退，卻讓漕船先走一步，山東三府的府庫大概已經搬乾淨了，留給朝廷幾個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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