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權謀多鐸是在范文程賠罪後的第二天進宮去見多爾袞的，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東華門進了紫城，繞過正在修繕的三大殿，在武英殿東配殿的暖閣裡找到了攝政王。
多爾袞正坐在炭爐前翻看盛京發來的舊檔，爐上煨著一壺茶，滿屋子都是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
多爾袞抬頭看了多鐸一眼，把手裡的舊檔擱在案上，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然後又把目收了回去，手裡轉著那串已經換了新珠子的念珠。
“沒了十個牛錄，不在府裡好好待著，跑進宮來又有什麼事？”
多鐸沒有兜圈子，把昨日范文程上門賠罪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他說得很簡略，沒有提馬氏，只提了范文程說的那句話：“有人向臣施，臣不敢不從。”
多爾袞手裡的念珠停了，他抬起眼來看著多鐸，目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在腦子裡飛快推演過許多遍之後的沉靜。
“誰施？”
“範先生沒點名，但能把堂堂大學士到這份上的，這京城裡除了十四哥，就只剩一個人了。”
多爾袞沒有再問，他把念珠換到另一隻手上，站起來走到炭爐前，用火鉗撥了撥爐中的銀霜炭，炭火翻時火星濺起來，落在爐沿上很快便滅了，他撥了好幾下才放下火鉗，轉過來背對著爐火，臉上被炭火烤得有些發紅。
“范文程告你的時候我就覺得蹊蹺，以範先生的學識，他不是不知道得罪你是什麼後果，可他當夜就跪在武英殿門口，跪了大半夜，哭得聲淚俱下，把靜鬧得滿朝皆知，這不是他的本意，是有人非要借他這把刀來削你的兵權。”
多鐸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膝上，手指在鯊魚皮刀鞘上來回挲，這把刀跟了他十幾年，從一片石打到陝西，從陝西打到湖北，從來沒有讓他在戰場上吃過虧，但現在他坐在北京城裡，被自己人從背後捅了一刀，這把刀卻什麼也做不了。
“十四哥，豪格削我的兵，不是衝我來的，是衝你來的，正白旗十個牛錄，南征就一份力氣，他喊著‘退回關外’，喊著‘滿洲舊制’，歸到底是要把你從攝政王的位子上扯下來，換他上去坐。”
多爾袞沒有立即回答。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諭旨用紙，拿起了硃筆。
“他想要手，我就讓他手。”他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聲音很平靜，“但不是在北京，北京有代善著，有濟爾哈朗看著，還有一幫老旗主天天哭窮，要在這裡他，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讓他去四川。”
多鐸擱在刀鞘上的手指停住了，四川，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十四哥的意思，張獻忠在四川，據說最近李自殘部也流竄到了川東。
“讓豪格領鑲藍旗出征四川，四川是塊骨頭，張獻忠加上李自殘部，不是他鑲藍旗一萬人能啃得的，他打不下來，我按律治他的罪，誰也挑不出病。”
多鐸把刀從膝上拿起來重新掛回腰間，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看著多爾袞握著硃筆的手，那隻手很穩，握筆的姿勢和當年在盛京批閱奏章時一模一樣。
“他要是打贏了呢？”
“打贏了也不虧，四川本就該收回來，他打贏了，朝廷多一個省，他的鑲藍旗也要折掉半條命，到時候再把他從前線召回來，他手裡沒了兵，想翻天也翻不了。”
多爾袞說著把硃筆擱下，抬起眼來看著多鐸，“不過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豪格打不打得贏，是把十個牛錄的虧空儘快補上，讓范文程去替你辦這件事，他欠你一個代，讓他替你在戶部多催些糧餉過來。”
多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著多爾袞站在炭爐前面不不慢地安排部署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十四哥比他所瞭解的更加冷靜。
豪格接到出征詔書是在臘月二十六，詔書上寫得很堂皇：肅親王豪格忠勇可嘉，授靖遠大將軍，率鑲藍旗並漢軍旗一部南下四川，剿滅張獻忠大西偽朝，為朝廷開疆拓土。
詔書末尾附了一條措辭平淡卻暗藏鋒芒的話——若逾期無功，以軍法論。
豪格跪在肅親王府正堂裡接完這道詔書，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咯吱響了一聲。
他把詔書往案上一拍，轉頭對幕僚冷笑了一聲，說“攝政王這是要借張獻忠的刀殺我，鑲藍旗不過一萬出頭，再拼上些漢軍旗雜兵，攏共不足兩萬，去四川打張獻忠和大西軍十幾萬人，還要限期克定——這不是出征，是送死。”
幕僚小心翼翼地勸道，王爺若不奉詔便是抗旨，攝政王正好可以拿這個由頭削爵奪職，連廷議都不用開，豪格聽了默然良久，把刀摘下來在手裡掂了掂，說了句
“老子去，老子不信他多爾袞能活過老子。”
臘月二十八，豪格率鑲藍旗出北京，往南去了，隊伍出正門時風雪正，旗幟被風吹得展不開，兵丁們著脖子騎在馬上，無人言語，只有馬蹄踩在凍的道上發出單調沉悶的聲響，豪格走在隊伍最前面，沒有回頭看一眼後的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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