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門口的“維多利亞茶室”,是一道看不見的牆。
牆外是喧囂、泥濘、混雜著汗臭與賣聲的華界碼頭;牆則是拼花地磚、雪白的桌布,以及空氣中浮的烘焙咖啡豆的焦香。
沈硯和顧蘅走進這裡時,顯得格格不。沈硯的袖口還帶著機油洗不掉的淡漬,顧蘅的長衫下襬沾著昨日對峙時蹭上的灰土。只有坐在角落裡的白禮,一半舊但熨帖的西裝,像是個天生就長在椅子上的人。
“坐。”
白禮沒有起,只是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對面的藤椅。桌上放著三杯咖啡,熱氣己經散了大半,顯然他等了一會兒了。
“昨天的戲,彩。”白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神在兩人上打了個轉,“顧師爺那幾句律條背得,連我都差點信了這機真是瑞記洋行的心頭。”
顧蘅沒咖啡,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皺的驗收單,推到桌子中間:“白先生,昨天多謝那個點頭。這是昨天談好的車馬費,另外……”
“不急。”白禮按住了那張單子,角掛著一玩味的笑,“錢是小事。今天請二位來,是想幫你們認幾個字。”
他從公文包裡出一張紙,那是昨天驗收單的複寫件。
白禮掏出一支鋼筆,在單據底部的一行英文備註上畫了個圈。
“Subject to final teical review.”(需經最終技複核)
白禮用筆尖點了點那個詞:“顧師爺懂洋文嗎?”
顧蘅臉微變,他懂律法,但這行龍飛舞的英文手寫,確實不在他的程範圍。
“這行字的意思是,這臺機只是‘通過了現場演示’,而不是‘正式付’。”白禮的聲音很輕,卻像把刀子輕輕劃過桌面,“在租界的規矩裡,演示品和商品是兩碼事。演示品出了事故,洋行是不認賬的,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說是你們偽造授權。”
沈硯的瞳孔猛地一。
“趙巡丁是個人,但他邊有懂行的人。”白禮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裡的鋼筆,“聽說今早巡捕房己經派人去瑞記洋行打聽了。如果洋行的大班說這只是一次‘非正式測試’,那麼昨天顧師爺舉著的盾牌,就是一張廢紙。”
茶室裡陷了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傳來黃包車伕的吆喝聲,卻彷彿隔著一個世界。
“白先生既然把這行字圈出來,自然有辦法讓它變‘正式付’。”沈硯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穩,像是己經預料到了這一刻。
既然上了牌桌,就不怕對方開價。怕的是對方連牌都不亮。
“聰明人。”白禮打了個響指,“瑞記那邊的檔案歸我管。只要我筆,把這就變‘Final Acceptance’(最終驗收),趙巡丁就算把大清律例翻爛了,也不了你們。”
“條件。”沈硯盯著白禮的眼睛。
“兩。”白禮出兩手指,“以後工坊所有進出賬,我要兩乾。不是利潤,是流水。”
顧蘅倒吸一口涼氣:“兩流水?這比高利貸還狠!工坊除去料錢、工錢,剩下的利都不一定有兩!”
“那是你們的事。”白禮笑得很優雅,“我在賣門票。進了這個門,你們才有資格談利潤。進不來,你們就是趙巡丁案板上的。”
顧蘅還要爭辯,沈硯手攔住了他。
“可以。”沈硯說。
白禮眼中的笑意更濃了:“痛快。不過,這只是場費。我還需要一樣東西,作為我個人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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