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閂剛落進槽裡,後院銅鈴被人連扯三下,沈硯手裡的炭筆停在牆圖黑線上。顧蘅本要把場門實,聽見鈴聲先側過頭,眉頭一皺:“唐西海回來了。”
“場門照關。”沈硯把炭筆丟回案上,轉往賬房走,腳下沒有半點猶豫,“他要是來討喜錢,就讓他站著討;要是來算賬,就把門口的人都清走。”
門口的人被顧蘅一句話趕開,賬房裡只剩桌、賬本、銀櫃和三把椅子。唐西海從後門進來,襟上沾著河泥,手裡拎著一摞皺紙,進門先不坐,啪的一聲把紙摔在桌上:“沈掌櫃,昨夜的貨到了,昨夜的賬也到了。”
賬紙被攤開,顧蘅手要拿,唐西海一指按住紙角,先衝沈硯揚了下下:“傷號三人,損船兩,槳折兩,封口錢七碼頭,茶錢另算。還有,我的人今早沒散,費世昌那邊己經派眼線記船隊出水時辰了,你別跟我說這趟還按舊價。”
“說數。”沈硯沒那摞紙,只拉開椅子坐下,把桌邊一隻空算盤撥到自己面前,“傷怎麼算,船怎麼算,下一趟怎麼算,一次講完,別拿嗓門當銀子。”
“下一趟預付三,現銀,不收票。”唐西海把紙角鬆開,又從袖裡出一張短單推過去,“這是昨夜虧空,這是明早要加的人手。你拿到了料,我這邊把路出來了,今後誰截誰,不用問也知道。”
“三。”顧蘅拿起短單掃了一眼,首接打斷,“你這是把水匪的刀也算進工坊賬上了?唐爺,賬房不是善堂,你說虧多就虧多?”
“顧先生別裝糊塗。”唐西海把沾泥的手往桌上一按,盯著顧蘅,“昨夜若不是我的船擋在外頭,你們今天分的是人,不是料。費世昌查到船隊沒散,下一刀砍我上,你問我要不要先買藥?”
“藥錢可以談,口子先堵。”沈硯抬手截住兩人的話,終於把短單拿到眼前,“預付我不還價,但契約要重寫。按用途清單拿貨,中途不準倒手,走訊息扣全款。”
“扣全款?”唐西海笑了一聲,笑完就把椅子往後一踢,“沈掌櫃,你僱我走灰路,還要我立貞節牌坊?江上換船、換人、換碼頭,本來就靠臨場改口,你把手腳捆上,還走什麼水?”
“我捆的是倒貨的手。”沈硯把短單推回去,指節敲在“舊料”兩個字旁邊,“厚壁管就是厚壁管,刀坯就是刀坯,軸套就是軸套。你的人中途把好料換爛料,或者拿清單去費世昌那裡賣一遍,我上哪兒找你?”
“你這是先疑我。”
“我疑所有人。”沈硯抬眼,話得很平,“你若不想被疑,就讓契約替你說話。貨按清單進庫,缺一項扣一項;訊息走,不問誰鬆,只問你這條線。”
這句話落下,唐西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顧蘅立刻出空白短紙,蘸墨開寫,邊寫邊把條款念出來:“第一,接貨只認沈記用途清單;第二,船上不得私換,不得轉賣,不得另掛賬;第三,時辰、船號、接貨人分開封存,洩一段扣一段,全洩扣全款。”
“慢著。”唐西海手去攔筆,角下來,“全洩扣全款,你們說全洩就全洩?這東西拿到公堂上,先問你們為什麼私走灰貨。”
“拿不到公堂。”顧蘅抬頭,反問得更快,“唐爺要的是公堂上贏,還是江上拿錢?這紙見不了,可見不了才管用,誰拿出去誰先死。”
“顧先生寫這種東西,手倒穩。”唐西海盯著筆尖,語氣帶了點刺,“哪天工部局問起來,你也這麼穩?”
“到那天,我第一個被釘上。”顧蘅沒停筆,把最後一筆收住,又吹了吹墨,“所以我比你更不想讓它流出去。”
“夠了。”沈硯把寫好的短條轉到自己這邊,拿炭筆在紙背標了三道記號,“接貨人一份,船號一份,時辰一份。三份各封,各自只知一段。唐西海,你的人也一樣,誰問全套,誰就不是自己人。”
“連我也不給看全套?”唐西海這回真抬了眼,手掌按住桌沿,“沈掌櫃,你拿我的船走貨,還防我?”
“防你被人買。”沈硯把第一份推給顧蘅封口,又把第二份在賬本下,“費世昌己經查你老底和背後靠山,他查不到我這邊,就會查你哪條船收錢,哪條船換人。你拿全套,等於替他省工夫。”
“你倒會給我遞臺階。”唐西海盯著那三份紙,半晌後把椅子拉回來坐下,“行,三份就三份。但預付不,一個子兒,我的人明早不離岸。”
“銀櫃。”沈硯側頭。
銀櫃鑰匙在顧蘅袖裡,鑰匙孔時頓了一下。顧蘅沒有立刻開,反手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手指著兩行紅字:“這一開,工坊賬面只剩七天工錢,還有兩筆退單要付。你想清楚,貨到了也不等於能做出來。”
“開。”沈硯只回一個字。
櫃門被拉開,裡頭的現洋被分三格,顧蘅按數取出一包,又遲疑著多看了一眼。沈硯手把銀包拿過來,首接推到唐西海面前:“三預付,先拿一半。餘下見船、見貨、見人,三樣齊了,當場補。”
“一半?”唐西海把銀包掂了掂,眉頭挑起,“沈掌櫃,你這不是不還價,你是把刀架我腰上,讓我先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