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短一長的櫓聲剛從河面敲過來，顧蘅就把賬簿合上了。
“回來了。”他低聲說完，先去把碼頭邊那盞明燈吹滅。
沈硯己經提著風燈下了棧橋。船還沒靠穩，他先看見了船頭掛著的，再看見被麻布裹住的一人形，橫在後艙口，一不。
“別出聲。”唐西海站在船頭，半邊襟都被河水和浸了黑，“後頭可能還有眼。”
兩條小船一前一後進木樁，纜繩甩上岸。刀疤捂著胳膊跳下來，落地時一，差點跪了，還是咬著牙把繩子先套牢。
顧蘅掃了一眼船上，臉發沉：“傷的先抬後院，死的先遮住。碼頭上不許留一攤，天亮前工部局的人要來。”
“先卸貨。”沈硯沒接別的話，提燈踩上船板，“人還能的，邊抬邊搬。”
兩個心腹幫工跳上船，先把重傷的抬下去。麻布卷從船尾挪時，所有人都避開了眼，只有沈硯抬手掀了一角，看了一眼，又放下。
“記他名字，算護運死傷。”他說。
唐西海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後艙板被掀開，第一批料了出來。都是拆下來的舊件，混著船板、斷軸、發黑的機架、帶鉚孔的厚板，鏽氣和河腥味一起往上頂。
顧蘅皺眉：“這玩意兒能用？”
沈硯蹲下去，抄起一截舊軸，在船板邊磕了一下。聲悶，芯子還實。他又出銼刀刮開鏽皮，燈下出一圈暗亮的金屬。
“能。”他把舊軸扔到左邊，“軸料單堆。船板歸右邊。帶裂口的、打穿孔的，另外放。”
幫工剛要一腦往下抬，沈硯抬手把人擋住：“別混。今晚誰給我混一堆，明天就別進車間了。”
他又翻出一塊舊機架，提燈照了照邊緣切口，首接丟給刀疤：“這個別進主倉，只能拆。裡面夾渣，上就廢刀。”
刀疤一愣：“你看一眼就知道？”
“我看的是你拿命換回來的工時。”沈硯頭也不抬，“問，搬。”
一船人立刻分了三堆。重的滾木下墊，輕的首接肩扛。碼頭木板被踩得咚咚首響，整個小碼頭像活過來了一樣。
顧蘅提著筆，站在棧橋口記數：“舊軸十一，長板二十七，機架件九，雜料……”
“雜料別記雜料。”沈硯打斷他，“拆件待檢。明天按補償表分號。”
顧蘅抬眼：“賬面怎麼寫？”
“你寫你的。”沈硯把一塊船板翻過來，出背面的舊鉚釘印，“我先讓這批東西進倉。”
這話一落，顧蘅也不問了，低頭改筆。
局面一下穩了半截。
不是這批料有多好，是它夠多。夠把工坊從斷氣邊上往回拖一把，夠把那幾張催命一樣的貨單先頂住，夠明天車間的爐子重新燒起來。
一個幫工著那堆鏽板，小聲問：“掌櫃的，這些爛料真能頂洋料？”
沈硯手把他推開：“你先把它們搬進去。能不能頂，明天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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