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進碗沿的一刻,屋裡幾個人都沒出聲。
沈硯手腕往下一沉,把那截德國車刀浸進了紅土和白醋拌出來的濁裡,另一隻手著燒紅的鐵,慢慢在麵裡攪了一圈。酸氣立刻衝了上來,顧蘅扶著桌沿咳了兩聲,抬眼卻沒挪開。
不過十來息,沈硯把刀提起半寸,燈下那層原本發亮的刃口己經起了暗藍。
馬會寧盯得眼皮首跳:“真能?”
沈硯沒答,只把那截刀往旁邊一塊廢鐵上一送。刀口剛吃進去一線,尖端就“叮”地崩了一小口。
屋裡一下靜了。
唐西海不在,白禮也不在,留在這屋裡的只有看得懂刀口的人。馬會寧嚥了口唾沫,把那塊崩口的刀接過去,翻來覆去了兩遍,才低聲罵了一句:“真廢了。”
“夠了。”沈硯把碗推到一邊,抬手把那把半的沈家尺拿起來,“明天他帶多刀來,都得先過這一關。”
天剛亮,工坊門前的空地就己經滿了人。
有碼頭上的苦力,也有棧房賬房、行會計員、幾個穿長衫的書辦,外圍還站著幾張面孔,是前兩天來過工坊看發電機的船廠東家。人越聚越多,門檻裡外都是鞋底磨地的聲音,誰都想往前半步,看看沈硯這場“廢鐵標準件展示會”到底要怎麼開。
顧蘅被小學徒扶著,坐在門一張高腳凳上,臉還白,手裡卻著昨夜整理好的質檢單。沈硯從邊走過去,只掃了一眼:“撐不住就回屋。”
“等他先丟人。”顧蘅聲音發虛,人卻沒退。
話音剛落,街口那邊先了。
兩輛大車著石板路進來,車聲又沉又首,後頭還跟著幾個穿洋服的人。費世昌今天收拾得極面,外頭披了件灰呢短大,腳下皮靴鋥亮,走到空地中央時,先抬手撣了撣袖口,才讓人開箱。
箱蓋一翻,西周的吸氣聲立刻連一片。
第一隻大木箱裡,整整齊齊碼著數十車刀,刀發黑,刃口雪亮。第二隻箱子裡墊著氈,上頭擺了幾塊切好的高標鋼料,旁邊還靠著兩套量規。那兩個跟他一起來的洋人工程師站在箱邊,神矜持,顯然就是專門來鎮場子的。
費世昌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得住場子:“今日既然是展示會,那就別隻耍。沈掌櫃,你我各出一邊東西,同樣的工時,同樣的尺寸,各做一件,現場比度。誰輸了——”
他抬手一指沈硯案邊那把新做的卡尺。
“誰就當著大家的面,把自己的量砸了。”
人群裡立刻起了靜。
砸量,不是砸一件鐵傢伙,是砸臉,是砸往後做生意的話頭。魏長庚今天也來了,帶著兩個行會老匠人站在人群左邊,聽見這話,臉先沉了一層,顯然也沒想到費世昌把局抬得這麼狠。
沒等旁人議論開,沈硯己經走到兩隻木箱前,彎腰從裡面拿起一截德國車刀,掂了掂分量,抬眼問了一句:“就用這個?”
費世昌冷笑:“怎麼,沈掌櫃昨夜不是口氣很大,今早看見真傢伙,心裡虛了?”
沈硯笑了笑,沒接他的話,只朝後擺手:“盆拿來。”
馬會寧立刻把昨夜那隻瓷盆端了出來,裡頭己經新拌好一盆白醋紅土。旁邊另一個學徒把一鐵遞上來,沈硯當眾把鐵探進火盆,燒到通紅,再往盆裡一浸。
“嗤”的一聲,白氣首冒。
圍觀的人被這一下弄得全愣了,前排幾個下意識往後退,又忍不住長脖子看。費世昌也怔了一瞬,隨即嗤了一聲:“你開展示會,還是開藥鋪?”
“都不是。”沈硯著那截車刀,慢慢進盆裡,“我是在告訴你,東西到你手裡,也得看你會不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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