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
抄名字的工作比預想中慢得多。牆上的骨片層層疊疊，有些被後來的骨片住了大半，只出幾個偏旁；有些被銀白草的鬚纏繞著，要把鬚輕輕撥開才能看清刻痕；有些字已經被風化得幾乎消失，只剩一道極淺的凹痕，手指上去才能覺到筆畫的走向。紀遙蹲在牆前，把那些快要消失的字一個一個描下來，描得很慢，炭筆在紙上發出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蟲鳴。
沈聽在旁邊念名字。他念的不是完整的名字——很多名字已經認不全了，只剩一兩個偏旁。他念偏旁。“草字頭。三點水。一個‘禾’字，右邊磨平了。”紀遙就把這些偏旁也描下來，描在紙的邊緣，標上位置。商陸在牆的另一側抄，用的是他的樹皮本子，炭筆比紀遙的，寫出來的字也大，一頁紙寫不了幾個名字。
“你那邊有多了？”紀遙問。
商陸把樹皮本子翻過來給看。本子已經寫了大半，每一頁都麻麻，字跡很重，像是怕寫輕了會褪。“一百多個。有些只有偏旁，不知道全名是什麼。”
“先抄下來。偏旁也是字。”
商陸把本子翻回去，繼續抄。他抄字的姿勢和母親很像——微微前傾，肩膀放鬆，炭筆握得很低，幾乎是著筆尖。以前沒見過母親寫字，但在臺階上過母親刻的字，筆畫的角度、力度、起筆收筆的習慣，和商陸抄字時一模一樣。
“你寫字像我媽。”紀遙說。
商陸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但炭筆在紙面上懸了幾秒才落下去。“我沒見過寫字。我只見過拖地。拖地的姿勢也是肩膀放鬆，拖把握得很低，幾乎著杆頭。”
“你記得拖地的姿勢？”
“記得。拖地的聲音和抄字的聲音不一樣。拖地是沙沙沙，抄字是沙、沙、沙。有停頓。”
紀遙把商陸說的這段話存進響瓶。不是作為什麼重要的記憶，只是作為一個人記得另一個人的方式——記得拖地的聲音和抄字的區別。
中午，他們在地裡休息。沈聽從行囊裡掏出乾糧，掰三份，一份遞給紀遙，一份遞給商陸。乾糧是陳銘遠烤的鹹的那批，得能磕掉牙，但扛。紀遙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碎屑從角掉下來，落在灰白的末上，像雪地上落了幾粒沙子。
“你掉渣了。”商陸說。
紀遙用手背了一下角。左角，然後右角。先左後右。
“你和我媽一樣。先左後右。”商陸低下頭，繼續啃他的乾糧。
下午，他們繼續抄。小油燈的燈油燒得差不多了，沈聽從行囊裡出那罐清油，添了半碗。火苗又躥起來，把地照得更亮了一些。燈照到牆的更深，那裡有一片骨片和其他的不一樣——不是灰白的，是深褐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泡過。骨片上的字也不是刻的，是用某種料寫的，料已經褪了暗紅，和骨片本的幾乎分不出界限。
“這片不是掮客的。”沈聽蹲下來，湊近那片骨片。“是農場的。農場的實驗檔案牌。每人一片，刻著編號和名字，掛在囚室門口。”
紀遙手了那片骨片。骨片表面比其他的糙，像是被反覆拭過。用手指沿著字跡的筆畫描了一遍——“C-07。蘇荇。”
母親的編號。母親的名字。骨片上的料已經褪得只剩一層薄薄的暗紅，但筆畫還在，每一筆都還能認出來。把手指按在“荇”字的草字頭上，草字頭的左邊豎比右邊長，和母親在臺階上刻的一樣。
“長一點好看。”紀遙說。
沈聽從袖子裡出一塊乾淨的布，把骨片從牆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來。骨片後面的黏土已經乾了，輕輕一撬就落，沒有傷到骨片本。他把骨片用布包好，放進袖子裡。
“帶回去。在名冊裡。”他說。
傍晚，他們抄完了牆的第一層。下面還有第二層，被第一層著，出的部分不多，但能看到字跡——比第一層的更老，刻痕更深，字也更大。沈聽用小油燈照了照第二層的邊緣，燈下出一個完整的名字——“紀芸”。不是刻的，是寫的，用炭筆，字跡有點飄，像是手不穩。
“你母親來過這裡。”沈聽把燈穩住，讓紀遙看清那個名字。
紀遙蹲下來，用手指了“紀芸”兩個字的筆跡。炭筆寫的，沒有刻痕，但筆跡滲進了骨片的紋理裡，幾百年都沒褪。描了一遍，筆順和母親在臺階上刻的一樣——先寫“紀”的絞旁，再寫“己”；先寫“芸”的草字頭，再寫“雲”。每一筆都很輕，像是怕寫太重會穿骨片。
“什麼時候來的？”
“不知道。可能是從農場逃出來之後，往北走，經過這裡。那時候北郊還沒完全沈下去，地還沒被埋。蹲在這裡，用炭筆在骨片上寫了名字。”沈聽從袖子裡出那盞小油燈，舉高。燈照到第二層更深，那裡還有更多的名字，全是炭筆寫的，字跡不同，有些工整，有些歪斜，有些只有偏旁。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時間來到這裡，蹲在同一面牆前，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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