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媽媽打來的。
那天禾花剛出院沒幾天，還躺在床上，枕頭墊得很高，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育兒書。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十一月的風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條吹得東倒西歪。
的還是很差，出院的時候顧醫生說了很多“不能”，不能勞累，不能熬夜，不能緒波，不能提重，不能冒，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把那些“不能”都記在了心裡，像一張麻麻的行清單，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按照清單生活，吃藥，吃飯，睡覺，看育兒書，給淮序織圍巾——己經織了三條了，每條都太長了，像一條蟒蛇。
劉媽說“您織這麼長他得穿到幾歲”，禾花笑了，拆了重新織，織完了又覺得短了，又拆。
在這拆了織、織了拆的迴圈裡，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安靜的、不用跟任何人打道的下午。
媽媽在電話那頭，聲音不大，語氣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但又不肯放棄的。
先是問了好不好、吃了沒、睡了沒。
禾花一一回答了，好，吃了，要睡了。
媽媽沉默了幾秒，禾花知道要說什麼了。
每次打電話都是這樣，先鋪墊，再切正題。
正題永遠是同一個——你什麼時候結婚？
禾花己經習慣了，這兩年每次接到媽媽的電話都能猜到結尾。
有時候會覺得媽媽像一個按照固定劇本演出的演員，臺詞己經背得滾瓜爛了，只是每一次開場的時間不同。
“花花，你王嬸給你介紹了一個人。在你們那個城市上班的，家裡條件不錯，有房有車的，比你大兩歲，沒結過婚。人長得也周正，照片我看了，神的。”
禾花剛要開口推辭，媽媽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很輕的、像怕驚什麼似的抖。
“花花，媽不是非要你結婚。媽是怕你一個人，萬一哪天又像上次那樣——你讓媽怎麼辦？”
上次。
禾花知道“上次”指的是什麼。
長時間不回家的那次，媽媽不知道。
但媽媽說的“上次”不是那次，是每次。
每次生病，每次一個人去醫院，每次深夜睡不著，每次需要人幫忙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
媽媽不在邊，媽媽幫不了。
媽媽想有個人能在邊，在媽媽夠不到的地方，替媽媽照顧。
禾花的嚨堵了。
想說“媽，我不需要”，想說“我一個人好的”，想說“我不想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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