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太行山,寒意未退,土層下卻己萌著生機。這生機不僅來自山花野草,更悄然瀰漫在一個個村莊、一座座營盤的角落——在農家閒置的廂房、在部隊的後院地窖、甚至在背的河灘窩棚裡,溼潤的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屬於菌類的獨特芬芳。
訊息是開春後由各村農會敲著鑼傳開的:“公家發放‘草籽包’(對外統一稱呼)啦!不要錢糧,免費領回家,照著法子養,能生出鮮蘑菇!收了,自家留一半,回公家一半就行!”
起初,大多鄉親將信將疑。但“免費”和“一半留一半”的實在條件,還是讓不人家了心。很快,驚喜取代了疑慮。
村口的李嬸端著一竹筐剛採下的、傘蓋厚實的平菇,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在了一起,旁邊幾個婦正圍著討經驗。“當初聽說領菌包不要錢,我還當是哄人呢!”聲音響亮,“你看這品相!技員小周說了,噴夠水、通好風就行,比伺候莊稼省心多了!”
“可不是嘛!”隔壁的王大娘也湊過來,手裡拎著一把得彷彿能掐出水的白玉菇,臉上是掩不住的自得,“我家那間堆了半輩子雜的柴房,如今了寶貝菌房!天天都能摘一簍!前些天託人給我那在冀南隊伍裡的小子捎去一小包,他回信說,炊事班用它燉了湯,全連的同志都搶著喝,鮮得眉都快掉了!” 的話引來一片羨慕的附和和笑聲。
正說笑著,幾個挎著帆布包的技員從山道上走來,肩上的工包裡裝著溫度計和記錄本。為首的小周皮曬得黝黑,笑著朝眾人揮手:“嬸子大娘們,到日子該測溼度、做記錄啦!誰家的菌包要是出了異樣,比如發黃、長,可千萬別瞞著,趕招呼我,咱們有法子!”
李嬸連忙熱地把人往自家院裡讓:“快進來快進來!正好幫我瞧瞧,靠牆那排今早又冒了一層新菇芽,得很!”
像這樣的場景,在據地的村莊裡日益普遍。技員們穿梭忙碌,百姓們從收穫中獲得了實實在在的喜悅和信心。公的那一半蘑菇彙集起來,為部隊和機關食堂的補充;自家留下的那一半,則是飯桌上難得的珍饈。這無需佔用良田、管理相對簡便的“新鮮事”,以其看得見的產出,贏得了民心,也悄然改善著群眾的飲食結構。
這“鮮”風,同樣強勁地吹進了各部隊的炊事班。對於很多戰士而言,“蘑菇”曾是山裡偶然採到的野味,如今卻了後勤能穩定提供的“特供”。
首屬團的老班長第一次用大鍋熗炒集收穫的平菇時,那發出的濃郁鮮香,讓整個營區都躁了一下。打飯時,戰士們盯著那盆油亮水的炒菇,眼睛發亮。
“班長,這啥菜?香得邪乎!”
“是蘑菇?咋跟以前吃的山蘑菇不一樣,又又!”
“鮮!比繳獲的日本罐頭還鮮!”戰士們七八舌,菜盆很快見了底。
其他支隊也各顯神通。有的把蘑菇和曬乾的野菜、豆腐(如果有的話)一起燉熱氣騰騰的大鍋鮮湯;有的將蘑菇切碎,混進雜糧面裡做帶餡的餅子。這前所未有的穩定“鮮貨”來源,不僅切實改善了伙食,更了戰士們口中津津樂道、引以為豪的“咱們據地的特”。
偶爾有友鄰部隊的人員來往,嚐到後無不驚訝,詢問來源時,得到的往往是神秘而自豪的回答:“嘿,咱們自己‘生產’的!咋弄的?俺也不知道,說是上邊新研究的品質,好養活。”
來公幹的人員聽到記在心裡,回去就彙報一下,一定也要些回來。
菌菇的芬芳與收穫的歡笑在據地部瀰漫,但指揮核心所在的窯作戰室,氣氛卻截然不同。這裡電話線縱橫,地圖鋪滿牆壁,除師長、政委外,還有三名常駐的機要參謀各司其職:作戰參謀老吳負責在地圖上標註敵我態勢;報參謀小陳埋頭整理各渠道送來的偵察摘要;通訊參謀大劉守著電臺和電話,確保聯絡暢通。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水和紙張油墨混合的張氣味。
三月下旬的一天,報參謀小陳拿著一疊剛剛譯出的電文,臉凝重地快步走到正在地圖前商議的師長、政委面前。
“首長,急況!”他聲音急促但清晰,“我們設定在平漢線西側的二號、西號秘通站,以及冀南方向的三號前出觀察點,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全部失聯,約定暗號和備用頻率均無應答。 同時,綜合各偵察分隊報告,正太、平漢鐵路日軍軍列運輸量異常激增,重點是彈藥、燃油和野戰口糧。榆次、泉等據點偽軍活頻率也明顯增高,有向鐵路線收集中的跡象。”
作戰參謀老吳立刻拿起藍鉛筆,在地圖上將失聯的點位重重圈出,又將代表日軍主要補給方向的紅箭頭加。“敵人正在清理外圍,遮蔽我們的眼睛,同時進行大規模作戰資前送。”他的語氣帶著職業的冷峻。
政委接過電文快速瀏覽,目銳利:“不是普通的擾。這是大戰役發起前的標準作——肅清前沿、充實據點、保障後勤。鬼子蟄伏了一冬,現在能彈了。”
師長沉默地走到窗邊,著遠泛綠的山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窯裡只有電臺滴滴答答的聲響和紙張翻的沙沙聲。片刻,他轉過,聲音不高,卻讓整個作戰室為之一靜:
“我們過了個不一樣的年,太‘’了。蘑菇、鴨、白麵、藥品……這些東西能養活我們,也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把鬼子的眼睛招來了。”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從集的鐵路線狠狠划向據地的核心山區,“春季掃,多是在西五月,目標常常是晉東南、冀南這些平原邊緣或通線附近。但這次,因為我們這裡‘油水’太足,靜太大,敵人很可能把主要拳頭,優先砸向我們太行山核心區! 他們想一舉端掉他們猜想的‘補給基地’,破壞春耕,從本上絞殺我們!”
通訊參謀大劉抬起頭補充:“首長,剛接到冀南兄弟部隊通報,他們那邊也發現敵異常,但力似乎比往年輕,敵人主力有向西北方向(即我部方向)調的嫌疑。這印證了您的判斷。”
政委點頭,對幾位參謀命令道:“老吳,立即著手擬定反掃作戰預案,重點保護春耕區域、糧食資囤積點、醫院和……幾個特殊生產單位。小陳,報收集和分析力度再加強,我要知道敵人部隊番號、可能的進攻路線和時間視窗。大劉,通訊線路和碼立即檢查升級,確保戰時聯絡絕對暢通。”
“是!”三名參謀肅然領命,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作戰室裡的氣氛瞬間如同拉滿的弓弦。
師長最後的目,過窗戶,似乎向了那片藏著更多秘的山坳。蝴蝶翅膀扇的微風,己在天際匯聚眼可見的、帶著鐵氣息的烏雲,正沉沉地向這片剛剛煥發生機的土地。
一切來之不易的足與希,都將在這場因自“芒”而招致的風暴中,迎來最嚴酷的生死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