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西號，下午，開封。
天熱得人心頭髮燥，氣都帶著一黏膩。
老周頭蹲在自家雜貨鋪的門檻上，手裡的扇“呼啦呼啦”搖著，扇過來的風卻全是燙的，撲在臉上，更熱了。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昨兒個隔壁布莊老王頭湊過來咬耳朵的話。
“老周，聽說了沒？人民商店那大糧倉，快見底啦！頂多再撐個三五天，就得唱空城計！”
老周頭當時心裡就是一咯噔，他臉上還是強撐著回了句：“不能吧？我瞅著那糧店天天卸貨，糧食堆得跟小山似的，看著可實誠。”
“嗨！做樣子！糊弄鬼哩！”老王頭左右瞅了瞅，確信巷子口沒人，才把聲音得更低，語氣十分的篤定，“裡頭裝的，都是麩皮！沙土！
我小舅子的朋友的妹夫，就在糧店當差，人家親口說的！糧庫裡頭的耗子，都得啃木頭了！吱吱的，聽著都瘮人！”
這話，像又細又的刺，扎進了老周頭的心裡。
他對這新來的八路政府，心裡頭是有些好的，日子穩當，規矩清楚。
可這世道，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先是說得好聽，拍脯保證有糧，接著就是限購，再然後糧價打著滾兒往上翻”的把戲。
無風不起浪啊。他怕，怕這剛捂熱乎沒幾天的安生日子，“咔嚓”一下，又沒了影兒。
正想得心頭糟糟，兒子周大福從外頭一頭汗地跑回來。
“爹，不好了！”周大福抹了把額頭的汗，臉漲得通紅，“人民商店那邊，隊又排龍王了！彎彎曲曲，從店門口都快排到咱街口了！店裡的人還是那話，只認糧本，按人頭，死活不讓多買一口！這可咋整？”
老周頭手裡搖個不停的扇停住了。
他眉頭鎖得更，盯著地上被日頭烤得發白的青石板。
“爹，咱……咱也去排吧？”
周大福瞅著父親的臉，試探著勸，“萬一，萬一今天鬆口了呢？咱也能多買上點兒，心裡踏實。”
老周頭沉默了幾息，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中！去，把你娘收著的糧本拿來。”
周大福拿來糧本，父子倆鎖了鋪門，匯街上的人流。
往日里這時候，街上該是些搖著扇子納涼、扯閒篇的人，可今兒個，放眼去，都是行匆匆、滿臉掩不住焦躁的街坊。
眾人腳底下像生了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人民商店糧店湧。
離著還有半條街，那嘈雜的聲浪就湧了過來。
“爹，你聽，又吵吵起來了！”周大福踮起腳，指著前方。
老周頭抬頭去，只見糧店那一片黑全是人腦袋，幾條長隊扭了麻花，怕是有好幾百號人。
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和一種繃的一即發的躁。
糧店門口，臨時摞起來的幾個高大木箱上，一個穿著灰布制服、胳膊上套著“商店管理”袖箍的幹部，正舉著個鐵皮喇叭喊起：
“老鄉們！街坊們！靜一靜！都聽我說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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