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自深夜起,北平城西,某貝勒府地下指揮所。
水泥穹頂下的嗡鳴依舊沉悶,通風管吹出的風帶著溼的土腥氣,電報機的嘀嗒聲斷斷續續,多數時候只剩電流空的沙沙雜音。
頭頂傳來悶雷般的炮聲,這炮聲從昨天晚上就沒停過,地下室裡的燈泡在頭頂微微晃,昏黃的線隨著炮聲一明一暗。
水泥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落了地圖和肩膀上全是細碎的白灰。長條桌上散著十幾份電報抄件,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岡村寧次靠在主位的木椅上,指尖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菸灰靜靜落在積了薄塵的桌面。
通訊參謀站在電臺前,每隔半小時彙報一次。
“司令閣下,保定方向,自前日上午最後一次通報後,全程無應答。”
岡村指尖微微一頓,菸灰落了一截,他輕輕點頭。
“天津外圍各守備陣地,聯絡全部中斷,呼無回。”
又是一記極輕的頷首。
“石家莊方向……凌晨兩點十七分,最後通報完畢,通訊徹底切斷。”
岡村把煙按進菸灰缸,靠在椅背上,雙手疊放在腹部,指尖無意識地挲著大拇指的骨節。
參謀長站在桌前,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滄縣、德州、張家口、秦皇島……均己失聯。”
每報一條,岡村就點一下頭。
聽完這些彙報,岡村開口吩咐:“給東京發報,告以實。華北方面軍各部隊通訊己大部中斷,北平孤懸,指揮機能癱瘓。自即刻起,方面軍所屬各部可按各自況自行決斷,不必等待命令。”
參謀應聲擬電,發報鍵短暫急促地響了幾聲,隨即歸於沉寂。參謀抬手,按下了通話開關,切斷了南京那邊還繼續追問的線路。
此後,指揮所裡便只剩單向接收。
海軍的急電接連傳來:天津港、秦皇島港再遭空襲,航道盡毀,青島外圍發現大規模裝甲部隊近。
東京大本營的回電終於姍姍而至,簡短十個字:戰局己至此,貴善。
通訊參謀著那張薄薄的電文紙,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出聲念讀,只快步上前,將紙頁輕輕放在岡村面前的桌上。
岡村垂眸掃過一行字,移開了視線,面上神毫無波瀾。
“把所有碼本、作戰日誌、電報底稿,全部焚燬。”岡村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冷靜,聽不出悲喜。
岡村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張覆蓋整個華北的地圖,藍箭頭己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紅的,從山東、從河南、從山西、從冀中,西面八方湧向北平。
他看了一會兒,手把地圖摘下來,卷好,放在桌上,“燒掉。”
參謀長愣了一下:“閣下?”
“所有檔案、碼本、作戰日誌,全部燒掉。”岡村沉聲吩咐。
幾個參謀聞言,從牆上摘下地圖,疊好,連同櫃子裡捆的檔案、碼本、電報底稿,一併整理在一旁。
地下室角落裡有個鐵皮桶,原本是裝檔案的,現在正好用來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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