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甲的武士一盞一盞地把院子裡的燈都點亮,暈乾淨了蒙在院子上的晦暗。徐還陸發現此地雖久無人居,卻依舊乾淨齊整,分明有人時常前來悉心打掃,靜聽風聲漫過迴廊。
院中豎立著不練功木樁,略一掃,木人樁、梅花樁、踢樁、站樁一應俱全。旁側屋簷下整齊排列著武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各式兵刃陳列其上。所有兵中,那柄巨型狼牙棒的使用痕跡最為深重,猙獰尖刺上遍佈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舊痕。
徐還陸陷一陣奇異的沉默,開口道:“那個狼牙棒……”
年輕武士快步走上前來,解釋道:“哦,那是招招隊長的兵。隊長雙手持狼牙棒作戰之時,隊中幾乎無人能擋,只是不知如今招招隊長境況如何。”
徐還陸面無表道:“現在應該能同時舞八狼牙棒了。如今的,已有六條尾。”
年輕武士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抬手想按住作痛的後腦,又生生收回作,低聲音叮囑:“那你照看招招隊長的時候,千萬不能讓兵。打架向來最偏頭。”
這般彪悍凌厲的習,讓徐還陸心有慼慼,不自覺抬手了自己的頭頂。
前方引路的武士推開屋門、點亮燈火,回頭道:“你把招招的花放這裡就好。”
徐還陸抬步走屋。
一進門,濃烈鮮活的彩便霸道地撞眼底。
徐還陸抬眸去,正對門扉的屏風上,遍綴琳琅編織花簇,千姿百態,朵朵殊絕。細針腳婉轉玲瓏,層層花瓣堆疊有致,或舒瓣嫣然,或含蕊垂,態栩栩如生。彩錯落鋪陳,隨而暗含韻致,鮮活得宛若初擷於春枝的芳華。清風穿堂掠,拂得滿屏繁花輕搖曳,盈盈似有生。
滿屏風花,奪盡塵。
徐還陸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這朵針腳扭曲、做工笨拙的花。這對比過於強烈,他想起水夢間執拗瘋狂的劉招招,一時之間心裡漫起說不上來的憾。
塵世多苦,行路皆難。
俯仰天地之間,恰似浮萍,風來便搖,風轉便散。
旁的程姓武士著他,輕聲道:“掛上去吧。這面屏風本是招招要送給星星的禮,只差些許,便能盡數完工。”
徐還陸的目落在屏風右下角空置的掛釘上,一時遲疑不前。他有些不忍將手中的花掛上,那將會是一十分明顯的……不圓滿。
武士看穿他的心思,緩緩道:“是招招讓你來的吧。無人知曉陷異化,卻依舊保留神智的緣由,但若是招招的心意,一定希這幅作品能夠完整收尾。”
他未曾明說,劉招招素來極致較真、益求。執意要掛上這朵與整格調截然不同的拙花,大抵是早已心知,自己恐怕再沒有機會親手完這份心意了。
徐還陸終於了作。他緩步走到屏風前,微微沉片刻,將手中的編織花穩穩扣在掛釘之上。他沒有立刻鬆手,指尖輕扶花瓣,細細理順線、調整姿態,再三確認妥帖,才緩緩退後。
他將花朵垂落的線細細纏固在掛鉤之上,令花瓣全然舒展。看之下,這朵拙花與滿屏繁花融為一,毫無突兀,唯有細觀之時,方能察覺幾分樸素笨拙的手工痕跡。
武士靜默片刻,認真開口:“很漂亮。”
徐還陸對他淺淺一笑:“只是不知,招招織的是什麼花。”
“不知火。”年輕武士走到他側,重複,“是不知火。”
他並未留意,側年臉上的笑意,正被搖曳晃的燈火一點點吞沒,眼底悄然漫開一層深重的疑。
周遭沉寂片刻,徐還陸輕聲發問:“魔境……也有不知火生長嗎?”
他曾在儀康劍冢見過培育的不知火,當初他與應舊客,正是為尋此花,一心奔赴儀康。今昨非也曾告知,不知火在南國地界並不見。可他從未想過,這般貴靈植,竟能紮魔氣繚繞的魔境——尋常靈草,早已被濃郁魔息侵蝕殆盡。
年輕武士徐徐解釋:“異化之人,軀會被異變之力空靈力。一旦失去靈力支撐,侵蝕之力便會啃噬,直至徹底吞噬整副軀殼,將人徹底改造異類。這般異化不可逆、無藥可醫,修為越深、靈力越渾厚的修士,抵疫病的能力便越強。你既知曉不知火,便該知道,此花可化狀津,流轉周,淬鍊疏通經脈,最能滋養孱弱軀,是固本強的絕佳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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