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音感》第九章 醉海(1)

第九章醉海

海邊的夜晚和城市不一樣。

城市的夜是往上飄的——霓虹、車燈、螢幕的，一層一層疊在半空中，把黑的天幕推得很高。海邊的夜是往下沈的，太一落，黑暗就從海水深漫上來，又厚又靜，只有浪聲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同一個節奏，像地球本的呼吸。

燒烤架上的炭火還紅著，鐵籤子零零散散地擱在托盤上，旁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排空的啤酒罐。

阿坤把最後一串烤焦的翅從架子上搶救下來，舉著它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來，我們讓羽哥講兩句！”

“講兩句！”小高第一個應和，掌拍得震天響。

“講兩句！講兩句！”策劃組和聽石的幾個年輕人跟著起鬨，節奏越拍越齊。

江嶼白被阿坤從沙灘椅上拽起來，手裡還攥著半罐啤酒。

他今晚穿了一件灰麻的寬鬆T恤，領口鬆鬆垮垮地耷拉著，出一整片被酒和夕一起燒紅了的脖頸。鴨舌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自己摘了，頭髮糟糟地支稜著，被海風吹得一抖一抖。

他在起鬨聲中站起來，晃了一下，穩住。

“講什麼講。”他皺著眉，語氣是慣常的不耐煩，但酒把那份不耐煩泡了，尾音往上飄，聽起來更像是在撒，“專案第一階段過了又不是專案結束了。第二階段還有得忙，第三階段的劇本還沒改完，配樂還有三首沒定稿——”

“羽哥！”阿坤在底下喊，“你現在是團建，不是彙報！”

江嶼白頓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

“……哦。”

他看著面前這一張張被夕和海風染紅的臉——阿坤咧著，小高舉著手機在錄影，策劃組的小林在抹眼角，聽石的周也難得沒有推眼鏡而是端著啤酒杯在笑。

他把啤酒罐舉起來，罐子在空氣裡晃了一小圈。

“那就……謝謝大家。”他說，聲音忽然不那麼飄了，“這幾個月，辛苦了。我知道我脾氣不好。”

“你也知道啊！”阿坤在底下接話。

“閉。”江嶼白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眼毫無殺傷力，眼睛亮亮的，角不住地往上翹，“我的意思是——你們很好。都很好。”

他把啤酒罐往邊一送，仰頭灌了一大口。啤酒順著角淌下來，他拿袖子隨便了一下，作大大咧咧，像一隻喝醉了的海鷗。

沈聽坐在人群邊緣的沙灘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怎麼的啤酒。他今晚換了件淺米的匹馬棉襯衫。

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的領口吹得微微翻起，皮被夕染暖。他看著江嶼白在人群中間手舞足蹈地發表第二段即興演講——這一次是關於吉他失真音和古琴音在頻率分配上的技難點。

沒有人聽得懂，但所有人都在笑。

沈聽也沒有聽懂。但他沒有笑。他只是看著那個人。

江嶼白說到“低頻共振”的時候被自己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又繼續往下說，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別人看不懂但他自己很確定的頻率曲線。他站在篝火旁邊，背後是深藍的海和淺紫的天，整個人被炭火的紅照得暖烘烘的，那幾個專業名詞從他裡蹦出來，像一群不聽話的音符，糟糟卻生機。

平時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喝多了以後連話都說不清楚，還非要跟一群完全不懂音樂的人解釋副歌的結構。固執毫無道理。但也固執得有點可。

沈聽低下頭，喝了一口啤酒。他在海風中微微垂下眼，角極輕極輕地了一下。

“沈老師——過來一起啊！”阿坤朝他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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