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白把微微往前傾了一點：“這段是沈聽跟我一起完的——結構、和絃編排、還有第四小節那段留白，都是他的核心想法。”
策劃組長適時地補充了一句：“之前製作配飾的材料我們留了底，他對劇本角的理解可能比我們有些編劇還細。”的話還沒落地，市場部那邊已經有人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市場部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幾個人表沒有那麼興。播放結束之後，市場副總監皺了皺眉，低頭和旁邊的人換了幾句低聲談，然後抬起頭來：“這段曲的曝級別很高，是這一季音樂營銷的核心資源。如果署名是一個沒有人氣的幕後純音樂人，傳播力和商業轉化率就很難保證。我們希這個名場面曲能配上同等量級的藝人演唱，這樣才有話題度。”
江嶼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他正要開口，坐在角落裡的沈聽先他一步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市場副總監。他走到播放那段de的螢幕前，修長的手指在控板上輕輕一劃，那條音軌的波形圖重新展開。他今天穿的依然是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松著一顆釦子，和半年前在季末彙報上走進這間會議室時一模一樣。只是那一次他手上拿的是配飾設計稿，這一次他手指著的，是音樂。
“曲，”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在畫面裡的。它的作用不是引流，是讓觀眾在那一刻相信——這個畫面是真的。”
他把播放條拖到第四小節，那段空出來的四拍在波形圖上只餘下極淡的底噪。“這四拍，是主角走了一百步雪地，沒有一句臺詞。如果這裡放了歌手的聲音，觀眾聽到的是外面的宣傳；如果這裡不放，觀眾聽到的是自己的心跳。”
他把手從螢幕上收回來，轉向在場的人，那雙深黑的眼睛平靜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市場副總監臉上：“的聽覺如果被一個商業標籤替代，這場戲就廢了。你們花幾千萬打造畫面，不該在最後一步毀掉它。”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策劃組那邊有人輕輕鼓了一下掌，又迅速收住。導演靠在椅背上沈幾秒，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然後轉向江嶼白：“就按這個版本走。不填詞，不上演唱者。原樣呈現。”
散會以後，江嶼白在走廊盡頭追上沈聽。走廊很長，落地窗外是午後明亮的天空，遠有飛機拖著一道細細的白線劃過天際。他的羽絨馬甲下襬被空調風吹得揚起一角，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來的，差點撞上消防櫃。沈聽從電梯前的落地窗前轉過來，等他站穩。
“慢點走。”
“你剛說的那句話，”江嶼白走到他面前，臉上還帶著開會時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鄭重，“‘讓觀眾聽到自己的心跳’，這比跟我扛老周的時候帥多了。”
沈聽的角了一下，幅度極淺：“你好好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江嶼白的耳朵尖有點紅，但他沒有別過頭去。
他上次這樣當面誇沈聽的時候，還是在海邊的篝火旁邊，醉得人事不省，嘟囔著“謝謝”然後把大半個人掛在他肩膀上。今天他沒有喝酒。他只是終於知道，“沈聽很厲害”這件事不應該只在阿坤面前說。
數月後，《長恨歌》續集播出。
那段名場面曲隨著正片同步上線，沒有在任何平臺提前洩，也沒有任何營銷號做預熱。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OST——不是片頭片尾曲，沒有歌詞，沒有演唱者，沒有畫面，只有一個乾淨到近乎嚴苛的名字：《行雪》，後面跟著一行極小的灰字母：sic by Shen Ting × Yu。
開播當晚，社上關於這段曲的討論在片尾字幕還沒結束時就開始發酵了。一位知名樂評人發了一段很長的評論：今年最會講故事的旋律，不是用歌詞講，不是用歌手的聲音講，而是用旋律本把遞到你手裡。最難得的是它敢於沉默。高段落之前有四拍留白，那四拍是給你呼吸的，讓你的緒自己落地，而不是被歌手牽著走。被轉發了幾萬次之後，“今年最會講故事的旋律”上了熱搜。
沒有任何宣傳曝的純原創旋律在那個週末的流即時熱度榜單上悄然攀升，進前三，與兩位當紅歌手的新單曲並列。有人把這段旋律下載以後自己填了詞，有人用二胡、古箏、甚至口哨重新翻奏，還有人把它設手機鈴聲。每一個翻奏版本底下都有人問原曲是誰寫的，每一個翻奏影片都有幾萬到幾十萬不等的播放。
原曲播放介面底下的評論區，最高贊只有一句話：沒有詞，但我聽懂了。
畫面裡的雪地、主角孤獨的背影、空四拍的寂靜，在旋律再次迴圈時被觀眾預設一種通的默契。他們不知道Shen Ting是誰，但這首歌被稱為“今年最會講故事的旋律”。
江嶼白在劇組部慶功會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刷這些評論，刷了很久。他旁邊放著一杯沒怎麼喝的香檳，手機螢幕的映在他臉上，把他角那個本不下去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評論截圖發給沈聽。附了一句：“你的音樂終於被他們聽到了。”
沈聽收到訊息的時候正站在工作室窗前，窗外的梧桐葉落了大半。他點開江嶼白髮來的截圖，看到那個樂評人寫的那段話，看到底下千上萬條評論裡有人說“在這首曲子裡聽到了一場大雪”。他沒有回覆。
但他把那條連結收藏進了手機裡一個“重要”的收藏夾——那個收藏夾裡目前只有三個條目：一張老宅琴房的舊照片，一張玉簪完版的照片和這段連結。窗外的梧桐枝頭已經禿了，但他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被凍了半生的東西正在慢慢化開。
第二天上午，沈聽給江嶼白髮了一條訊息，只有四個字：“我會繼續。”
他沒有說繼續什麼，但江嶼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