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音感》第四十章 天光(2)

“……你是這家公司的總裁。”江嶼白的聲音得很低。

“嗯。”

“全球前五的音樂集團。你從來沒提過。”

“你以前也沒問過。”沈聽靠在會議桌邊緣，雙手疊放在膝上，姿態和平時在聽石工作室裡一樣平靜，“不是刻意瞞你。大部分工作蘇西會理，我只是遠端遙控。公司的日常運營有CEO，我只管戰略和收購。”

“上次幫你擺平程恪的那個秦助理——”

“秦羽西是英國公司的法務總監，也兼管我的私人法務。手下還有一支團隊。”

江嶼白把雙手進頭髮裡用力按了按頭皮。然後他看著沈聽那張在數字牆冷下依然清冷如玉的臉，忽然笑了。不是被戲弄之後的苦笑，是一種很想用力鼓掌但又怕吵到對方的笑。

“我跟你說，我第一次在會議室裡見到你，覺得你只是一個長得好看的珠寶設計師。後來你幫我擋了程恪、買回我的吉他、在會議上把凱瑟琳懟到啞口無言——那時候我覺得你聰明得不像人。再後來你在舞臺上唱歌，我突然明白為什麼媽媽和拿你作比較。現在你又告訴我，你坐著全球前五的音樂集團。你到底還有多東西我不知道的。”

沈聽沒有回答。他看著江嶼白臉上那個比平時更明亮、更毫無保留的笑意，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在問他還有什麼厲害的秘沒代。他只是發現了自己未來的每一天都會有新的東西需要了解，並且為此覺得高興。

離開Auru前，沈聽帶他去了頂層的聲學實驗室。實驗室的牆壁覆蓋著和城郊音樂室同款的微孔吸音材料，中間擺著一架連線著無數測和人工智慧分析系統的施坦威。沈聽坐下去即興彈了一段極簡的旋律，測將他的鍵力度、延音踏板的使用習慣和泛音結構即時翻譯一串串資料，顯示在旁邊巨大的弧形螢幕上。曲罷他讓江嶼白也來試。

江嶼白彈到一半被AI自生的多聲部伴奏逗笑了，摘下耳機說這個系統能把他每一個即興理的習慣都學去，以後譜曲不用自己手。

“它比你聰明。”沈聽站起來把耳機收好。“但它不會像你一樣為了一個和絃糾結到凌晨三點。”沈聽走到他面前，垂著眼把他剛才被耳機得翹起來的那縷頭髮輕輕按下去，“你才是那個我願意花一輩子去考慮每一個和絃怎麼走向的人。它不是。”

江嶼白微微抬著下看著他。落地窗外的倫敦天際線灰藍而遼闊，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從樓群之間出半個廓，泰晤士河在更遠模糊一道銀細線。他把那縷頭髮從江嶼白指腹下出來，然後重新握住他的手指。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牽著這隻手走出實驗室。

在兩人並肩穿過電梯廳準備下樓時，電梯的鏡面映出他們並排而立的側影——江嶼白角還掛著沒有收回去的笑，而他自己的眉眼在這趟行程中幾乎多了一整層他從未見過自己擁有的溫度。

下午三點，車子駛了倫敦郊外一座安靜的墓園。

蘇西把車停在口，從後備箱取出提前備好的白玫瑰花束，便恰到好地退到車旁不再跟隨。沈聽接過花束，沿著碎石小徑往上走。江嶼白跟在他側稍後的位置，手裡拿著另外一小束白鬱金香——是早上從里士滿那棟小樓客廳花瓶裡出來的幾枝，他特意用牛皮紙重新包好。

墓園坐落在山丘的緩坡上，隔著幾片已經落葉的橡樹林和一面爬滿地的石牆，能看見遠方灰白的天際線。冬天的草地仍是綠的，只是綠得很沈，踩上去有極輕微的霜響。母親的墓碑在坡頂一棵老紫杉旁邊。灰石碑簡樸素淨，刻著的名字和一行年份，沒有任何多餘的銘文。碑前有一小束已經風乾的薰草，是上一季留下的。

沈聽彎下腰，把那束白玫瑰放在碑前，和那束乾花並排放在一起。然後他站直了，低頭看著碑上的名字，沉默了一會兒。江嶼白把那束鬱金香輕輕放在白玫瑰旁邊，退後一步，站在他旁。風從坡頂吹過，把紫杉的針葉吹得簌簌作響。遠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在林間了兩聲又停了。

“母親。”沈聽開口，聲音很輕，在冬日清冽的空氣中幾乎被風帶走，“我帶一個人來看你。”

他把手輕輕搭在江嶼白肩上。“他江嶼白。我們認識快兩年了。第一回見面他在酒吧裡把我拉上臺唱歌，後來我們合作了一部古裝劇，他做配樂，我做配飾。他彈吉他，我調旋律。他有點傲，有點孩子氣，跟我截然不同。”

一直在默默攥手指的江嶼白，梗著脖子，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的離開，我一直都覺得是我的錯。很多年，我都沒有釋懷。”沈聽的聲音輕，比平時慢了很多，“直到有一天——這個人告訴我，深音樂的我，原來是可以照亮和點燃別人的。他在琴房裡對我說，我上的點燃了他。那天晚上我在琴蓋上了很久的灰，忽然覺得可以試著帶你留給我的那部分，重新活一次。”

他停了一下，把手從江嶼白肩上收回來放在自己側。然後抬起頭著碑上母親的名字，聲音放得更緩。

“他也很熱自己的音樂，他也喜歡我唱歌。今天帶他來見你，希你可以保佑他一切安好。”

江嶼白站在原地無聲地流下淚，眼淚一顆接一顆地下來，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要。

他想起自己在病房裡醒來，問沈聽“你是我哥的朋友嗎”。沈聽對他點了點頭說“我沈聽”，客氣而剋制。

他不知道那時候沈聽剛剛守了他整整七天。他也不知道沈聽在他忘了所有事之後，依然把他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收在茶壺邊的檯面上——那些在失憶期間從別人口中聽來、自己卻毫無印象的曾經。而此刻沈聽對著母親說“他可以照亮和點燃別人”，卻隻字不提那個被照亮的正是他自己。

沈聽轉過頭看見他的眼淚，作很輕地抬起手，用拇指掉他臉上微涼的淚痕，然後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吻。那不是一個熾熱的吻，更像是某種莊嚴而溫的封印落在他的眉心。他閉了一下眼。江嶼白到他的溫度——不燙，但極溫暖。那不是一個吝嗇的，是沈聽在告訴母親，也告訴他：這個人在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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