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手裡的檔案，那些黑的字在燈下像一隻只螞蟻，麻麻的，爬得他心煩。他想起今天下午，站在訓練場上，三招把他打停。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打贏了，但沒有得意，沒有興，甚至連笑都沒有。只是收回拳，站好，看著他，等他下一道指令。好像打贏他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值得高興。
他忽然覺得心裡很堵。不是心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丫頭，太苦了。從十三歲到十六歲，不是在訓練，就是在打仗。沒有過過一天普通人的日子。沒有逛過街，沒有看過電影，沒有和同齡人一起笑過鬧過。只有訓練場。戰場。食堂。宿舍。只有山鷹。張教。趙鐵山。孫建國。老劉。只有那些任務，那些敵人，那些打不完的仗。
“明天上午，讓來辦公室。”趙鐵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教站起來，把檔案放在桌上。“我知道了。”
他轉，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老趙。”
趙鐵山看著他。
“這次出去，能回來嗎？”
趙鐵山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
張教站在那裡，一不。他知道趙鐵山說的是實話。沒有人知道。境外的況那麼嚴峻，敵人的實力那麼強，誰都不敢保證能活著回來。他忽然想起剛來的時候，站在訓練場上，瘦瘦小小的，帽簷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站在那裡，脊背直，目平靜，像一棵紮了的樹。那時候他就覺得，這丫頭不簡單。現在他知道，不簡單，但也太苦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他沒有去食堂，直接回了辦公室。坐在桌前，翻開那份訓練記錄，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的每一次進步，他都記在上面。第一次負重跑，倒數第五。第一次障礙跑，1分45秒。第一次格鬥，對6號，躲了十幾招，認輸。第一次單獨訓練，十公里全速，比1號快一分半鐘。第一次執行任務，殺了四個特務，活捉一個。第一次對上忍者，一百五十招，找到破綻。第一次和四個教對戰，二十八分鐘，全部打倒。現在，三十招之能找到忍者的破綻。三招能打停他。他合上記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要來了。然後，就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執行一個很危險的任務。他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他知道，會去。因為從來沒有拒絕過。從來沒有。從十三歲到十六歲，三年了。從來沒有說過“不”。不管是多苦的訓練，多危險的任務，都是點點頭，說一聲“好”。然後就去做了。不抱怨，不訴苦，不邀功。做完就回來，吃飯，訓練，睡覺。和平時一模一樣。
張教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月亮很亮，照在訓練場上，把那些設施照得影影綽綽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關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黑，只有月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他走下樓，朝食堂走去。食堂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胖師傅在收拾桌子。看見他進來，胖師傅愣了一下。
“張教，還沒吃？”
張教搖了搖頭，走到視窗前。胖師傅從蒸籠裡拿出幾個饅頭，又盛了一碗菜，放在他面前。他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
“胖師傅。”
“嗯？”
“明天，多給打點菜。”
胖師傅愣了一下。“誰？”
“41號。”張教低下頭，繼續吃饅頭。“要出遠門了。”
胖師傅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過，從櫃子裡拿出兩個蛋，放在灶臺上。明天，多給打點。多打點。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周寒星準時睜開眼睛。窗外還黑著，走廊裡很安靜，整個基地都在沉睡。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穿服，疊被子，作很快，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作訓服是昨天洗的，還帶著皂的清香。扣好釦子，繫好腰帶，把頭髮塞進帽子裡。拿起臉盆去洗漱間，水龍頭裡的水冰涼，潑在臉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洗了臉，漱了口，把巾擰乾搭在盆沿上。回到宿舍，把臉盆放好，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還黑著，東邊的山後面出一點點灰白，像是有人在那邊拉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基地裡的燈還亮著，照著空的場和一排排安靜的樓房。空氣很涼，吸進肺裡帶著草木的清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慢跑。
場上的跑道是水泥的，繞著訓練場一圈大概四百米。跑了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步子不大，但很快。呼吸很穩，節奏不。跑了十圈，四千米，停下來，站在跑道邊上，慢慢調整呼吸。汗從額頭淌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用手背了一下，抬起頭，就看見一個人站在場邊上。
張教。他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拿那個從不離的本子，就那麼站著，看著的方向。路燈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他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了。
周寒星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教。”
張教看著。晨還沒亮，路燈的照在臉上，的臉很白，額頭上有汗，眼睛很亮。站在那裡，脊背直，呼吸已經平復了，和平時一模一樣。
“先去吃飯。”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完煙，又像是沒睡好。“吃完飯，來辦公室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