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轉，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張教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那個本子。看見出來，他站直了。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周寒星從他邊走過，下了樓，走出辦公樓。晨已經亮了，照在訓練場上，照在那排白楊樹上，照在上。朝宿舍走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回到宿舍，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服，一個搪瓷缸子，一雙筷子，一床被子。把被子疊好，和服一起塞進揹包。拉上拉鍊，背上揹包。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快一年的房間。兩張床，一張空著，一張是睡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窗臺上什麼都沒有。看了一會兒，然後轉，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下，張教的吉普車已經等在那裡了。發機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噴出淡淡的白煙。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下車，只是看著走過來。
周寒星拉開車門，坐進去。
張教發車子，調頭，朝基地大門駛去。訓練場上，二十個人正在列隊，準備開始晨訓。他們看見那輛草綠的吉普車從辦公樓那邊開過來，看見它從他們面前駛過，看見後座上那個瘦小的影。穿著作訓服，揹著揹包，坐在那裡，脊背直，目視前方。沒有回頭。
1號站在隊伍最前面，看著那輛車，看著那個背影。他的張開，又合上。他想喊一聲“41號”，但聲音卡在嚨裡，怎麼都出不來。他只能看著那輛車駛出基地大門，消失在晨裡。尾氣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像一朵灰的雲，然後就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6號和7號站在隊伍裡，看著基地大門的方向.7號的張開，合上，又張開。“......走了？”
6號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大門，看著那輛已經消失的車，看著那片已經散開的尾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從卡車上跳下來，瘦瘦小小的，帽簷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站在那裡，脊背直，目平靜，像一棵紮了的樹。那時候他覺得，這丫頭不簡單。現在他知道，不簡單，但走了。去了哪裡？他不知道。還回不回來？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天起，訓練場上了一個人。食堂裡了一個人。這個基地裡，了一個人。
沒有人說話。晨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訓練場上很安靜，只有那輛吉普車留下的尾氣在空氣中慢慢散開。散了，就沒有了。
車子開了幾個小時，從山路拐上大路，又從大路拐進城裡。周寒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在想那個任務。境外，一個人，沒有配合，歸期不定。到底什麼任務？要去哪裡？面對什麼樣的敵人？不知道。趙鐵山說，到了地方會有指示。只能等。
車子在一條熱鬧的街道上停下來。周寒星睜開眼睛，看見路邊是一棟灰白的建築，門口掛著牌子，“百貨大樓”。樓不高，但在這個年代算是氣派的。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的提著籃子，有的抱著布包，有的推著腳踏車。張教熄了火，轉過頭看著。“你在車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周寒星點了點頭。張教推開車門，下了車，快步走進百貨大樓。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門口的人群裡。
周寒星坐在車裡，過車窗看著外面。街上人來人往，腳踏車鈴聲叮鈴鈴地響。兩個年輕姑娘挽著胳膊從車旁走過，一個穿著碎花子，一個扎著兩條辮子。們手裡提著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塊布料和兩包點心，有說有笑的。一個老大爺推著腳踏車從對面過來，車後座上夾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一個小男孩從面前跑過去，手裡舉著一冰棒，邊跑邊，後面跟著一個氣吁吁的人，喊著“慢點跑，別摔了”。
周寒星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些人的日子，和過的日子，像是兩個世界。們逛街。聊天。吃冰棒。訓練。打仗。殺人。們擔心的是布料的花好不好看，點心夠不夠甜。擔心的是能不能活著回來。收回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上全是繭子，虎口。指節。掌心，到都是。不是幹活磨出來的，是握槍。握刀。拉單槓磨出來的。這雙手，殺過人。的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自嘲。
張教很快就出來了。他手裡多了一個布袋子，灰藍的，鼓鼓囊囊的。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布袋子扔到後座。“找個地方換上。我送你去軍區機場。”
周寒星愣了一下。“機場？”
“軍區機場。”張教發車子，“那裡送你到雲市。到了雲市，有人等你，送你到境邊。你一個人越境。不能穿軍裝。”他頓了頓，“到了那邊，任務也會給你。你記得基地電臺頻道。到時我會發這個頻道。”
周寒星點了點頭，心裡默默揹著那個頻道。在山鷹基地學過電臺作，在張教這裡也學過。爾斯電碼。頻率調諧。訊號加，都記得。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三遍，確認自己不會忘。然後拿起後座的布袋子，推開車門，下了車。
街上的人多，找了一會兒，才在一條巷子裡找到一個公共廁所。廁所很舊，牆上刷著白灰，白灰掉了好幾塊，出裡面的青磚。走進去，關上門。開啟布袋子，裡面是一套服。深藍的棉布子，灰白的碎花襯衫，一件深的外套，還有一雙黑的布鞋。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服，街上隨便哪個姑娘都這麼穿。
下作訓服，疊好，塞進布袋子裡。然後穿上那件碎花襯衫。襯衫有些大，袖子長了一截，挽了兩道。穿上子和外套，大小剛好。最後穿上那雙布鞋，踩了踩，不磨腳。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碎花襯衫，深外套，布鞋。頭髮從帽子裡放出來，紮一條辮子，垂在腦後。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姑娘，街上隨便哪個都是這樣。但那雙眼睛不對。那雙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作訓服和軍靴塞進布袋子，走出廁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