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和城,晴轉多雲。這是秦淵回到和城的第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前,他坐著那艘破舊的漁船在夜中靠岸,穿著黑衛,拉低的帽簷遮住了半張臉,像一個普通的歸鄉者。沒有人迎接他,沒有人知道他回來,連他的弟弟秦澤都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電話才匆忙推開窗戶,難以置信地大喊了一聲“哥”。
四十七天。他在這座四線小城裡過了一段從未有過的日子——每天早起做飯,去菜市場買菜,和老張聊聊麵館的生意,給窗臺上的綠蘿澆水。他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呼吸,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在深夜裡閉上眼睛等待天亮。但他的心從來沒有普過。它一直在那裡,在腔的某個角落,不聲不響地跳著,像一枚埋在土裡的地雷,隨時可能被引。
今天早上,那枚地雷終於被引了。
訊息是孫博文在凌晨三點發來的。秦淵剛好在那個時間醒來——不是被吵醒,是那種在深度睡眠中突然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拽出來的清醒,像一隻手從黑暗中出來,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拿起手機,螢幕的亮在黑暗中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他看清那行字的時候,所有的睡意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殿主,阮文明的位置確定了。他在緬北果敢老街的園區裡,明天下午會有一個公開活——他名下的一個新園區開業,他會到場剪綵。安保配置已經清,外圍是他的私人武裝,大約三十人,裝備良。核心區域是他從泰國請來的保鏢團隊,六個人,都是退役特種兵出。”
秦淵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關掉,在黑暗中坐著。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深呼吸了兩次才讓它慢下來。阮文明——緬北果敢地區最大的詐騙集團頭目,趙家在這條黑產業鏈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周萍被送去的那個園區的擁有者,讓周海三個月來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罪魁禍首。秦淵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從他讓孫博文查阮文明的那天起,他就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阮文明放鬆警惕。從他那層層疊疊的安保網路中出破綻的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阮文明要出席新園區開業剪綵。那是一個公開活,意味著他會離開平時那個固若金湯的巢。公開活意味著人流量大。環境複雜。安保難度倍增加。公開活意味著他暴在下,哪怕是片刻。
秦淵拿起手機,給孫博文回覆了一條訊息:“把阮文明明天活的詳細安排發給我。時間。地點。路線。安保部署,越詳細越好。”
孫博文的回覆來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在等這一刻。“明白。殿主,您要親自去嗎?”
秦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不需要回答。孫博文知道答案,就像他知道太明天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確定。
十一月十五日上午,秦淵做了一件他回來後從未做過的事。他打開了那部黑手機的最高許可權加頻道。
這個頻道平時是關閉的,開啟需要三道驗證——指紋。虹。聲紋。整個森羅殿只有兩個人有這個許可權,一個是秦淵自己,另一個是周泰。他依次通過了三道驗證,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簡潔到近乎冷漠的介面。介面上只有六行字,對應森羅殿在全球的六個戰區——亞洲。歐洲。非洲。北。南。大洋洲。每個戰區下面都有標註當前可呼的戰鬥人員和裝備數量,數字在時刻跳,像心臟的搏。
秦淵點開了亞洲戰區,傳送了一條指令:“緬北果敢老街。明日行。目標:阮文明。狀態:活捉。參戰人員:由戰區指揮自行調配,最低限度六人,最高限度十二人。裝備:輕量化,城市作戰配置。時間:明天下午,時間待進一步通知。”
指令發出不到三十秒,亞洲戰區的回覆就來了:“收到。人員裝備今日到位。”
秦淵關掉頻道,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的正好,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說話,是買菜回來的老人在聊中午吃什麼。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下午,秦淵去了一趟超市。他買了很多東西——五花。排骨。青菜。西紅柿。蛋。麵條。大米。醬油。醋。鹽。購車裝得滿滿當當,像過年前夕的大采購。收銀員是個年輕孩,看到他買這麼多東西,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秦淵沒有在意,付了錢,提著兩個大購袋走出了超市。東西很重,塑膠袋的提手勒得他的手指發白,但他的步子很穩,不快不慢地走在和城午後的街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像一團濃墨滴在地上。
回到家,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好——類放進冰箱冷凍,蔬菜放進保鮮層,調料放進櫥櫃。然後他開始收拾房間。把客廳的茶几了一遍,把沙發的抱枕拍松,把秦澤臥室裡的被子疊好,把衛生間的馬桶刷乾淨,把臺上的服收了疊整齊放進櫃。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仔細,像是在完某種儀式,又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人在安頓後的一切。他不知道這一次要走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週,也許更久。緬北不是和城,那裡沒有菜市場。沒有老張的麵館。沒有窗臺上的綠蘿。那裡只有槍。和死亡。
傍晚,秦澤回來了。秦淵已經做好了飯,四菜一湯擺在桌上,比平時盛得多。秦澤看著滿滿一桌子菜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哥,今天是什麼日子?”
秦淵看著他。“坐下來吃飯。”
秦澤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裡嚼了嚼。“好吃。”他說。
兩兄弟沉默地吃完了這頓飯。誰都沒有多說話,氣氛安靜得有些不正常,但那種不正常裡沒有張,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知道即將告別的人在珍惜最後相的時。
吃完飯,秦澤收了碗筷去洗碗。秦淵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阿澤,我要出趟遠門。”
水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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