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亮的船從天津港起航那天，海面上風平浪靜，灑在波粼粼的水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金。
碼頭上，趙德勝帶著五千武衛新軍列隊相送，深灰藍的軍裝在晨中筆如林。
韓虎站在隊伍最前面，眼眶紅紅的，憋了一肚子話想說，最終只憋出一句：“大人，您早點回來。”
裴亮站在船尾，朝岸上揮了揮手，然後轉走進了船艙。
奧莉薇婭已經坐在艙裡了，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本，手裡握著筆，正在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
聽見裴亮進來，頭都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帶的這些人，夠不夠用？”
裴亮在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如實回答：“不夠。但到了廣州，再從當地招。天下這麼大，人才有的是，就看你會不會用了。”
奧莉薇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碧藍的眼睛裡帶著一笑意：“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裴亮淡淡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大人？
他還差得遠呢。
船一路南下，經過上海的時候停了兩天。
裴亮沒有閒著，他帶著奧莉薇婭和幾個隨從，在上海轉了整整兩天，看了外灘的洋行。碼頭的倉庫。租界的工廠。海關的稅局。
上海比天津繁華得多，洋人的勢力也比天津大得多，街上的洋樓鱗次櫛比，黃浦江上停滿了各國的商船和兵艦，英國的。國的。法國的。德國的，甚至還有兩艘日本軍艦，黑漆漆的船，高高的煙囪，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囂張。
裴亮站在外灘的堤岸上，看著黃浦江上來來往往的船隻，沉默了很久。
奧莉薇婭站在他邊，順著他的目看過去，輕聲說了一句：“上海比天津早發展。你要是在廣州也能做天津那樣，那才是真本事。”
裴亮沒有回答，只是轉過，大步走回了船上。
船到廣州那天，是個天。
灰濛濛的雲得很低，空氣裡瀰漫著一溼的腥味，像一塊擰不幹的溼布捂在臉上，黏糊糊的讓人不過氣。
廣州城比天津大，比上海。
街道狹窄而擁，兩旁的騎樓下麻麻地擺滿了攤檔，賣菜的。賣的。賣布的。賣藥的。賣洋貨的，什麼人都有。
行人肩接踵，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雜糧粥。
裴亮的轎子從人群中過去，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到了兩廣總督衙門。
兩廣總督衙門在廣州城的中軸線上，佔地極廣，飛簷翹角，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齜牙咧，威風凜凜。
裴亮在門口下了轎，整了整冠，遞上名帖，門房一看是京城來的大員，不敢怠慢，一溜小跑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裡面迎了出來，穿著一三品文補服，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眼鏡，目明而謹慎。
他快步走到裴亮面前，抱拳道：“裴大人，在下廣東洋務局總辦梁鼎芬，奉總督大人之命，前來迎接。總督大人不適，不能親自迎接，還裴大人見諒。”
裴亮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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