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澈把簡言的《幽夢忽還鄉》給周紀言複述了一遍,華夏語複述得有些磕磕絆絆,但他努力說完了,一路走一路看周紀言的表。
走到三樓樓梯口,藤原澈問他:“哥哥,你覺得簡言這篇文章怎麼樣?”
周紀言深吸一口氣,心很是微妙:“文筆......確實不錯,難怪你那麼喜歡他。”
藤原澈仍不放棄,追問:“哥哥,你說那個士兵在夢裡過了一輩子,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在戰壕裡,心裡是怎麼想的?”
和別人聊自己的作品實在有些尷尬,周紀言不想在人來人往的大世界裡跟藤原澈剖析簡言的心路歷程。
上次在飯桌上聊簡言,聊到最後他把藤原澈的臉都說白了,今晚的氣氛好不容易緩和下來,他不想再來一次。
他拉著藤原澈往氣槍攤那邊走,邊走邊說:“他該知道一切都是虛假的,已經發生的事實無法挽回。”
藤原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我倒是覺得,他在夢裡的那些日子,不算是假的,哪怕這些記憶只有他自己記得。”
周紀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們背後是大世界三樓走廊裡耀眼的燈,把他的白襯衫照得發暖。
“你這個思考,非常哲學啊。”
藤原澈一愣:“什麼?”
“關於記憶的。人是所有社會關係的總和,而記憶是自我的核心。”
藤原澈對這話很陌生,他沒讀過馬克思,而周紀言也忘了這句話的出。
他只是覺得藤原澈很善於思考,這也許就是他能衝破軍國主義陷阱,選擇加反戰同盟會的原因。
周紀言攬住藤原澈的肩膀,防止他們被人流衝散。
“你的格。認知。行為,都誕生於你和他人。社會的聯結。
如果我現在立刻撞到頭失憶了,不記得你,你覺得我還是我嗎?”
“那。那肯定不一樣吧。” 藤原澈的聲音有些飄忽,努力思考,“雖然外貌沒變,但失憶了的話,習慣和為人事也會變的,對我而言,你就不再是從前的哥哥了。”
周紀言點點頭,有些落寞地看著自己的手,用華夏語輕聲說道:“人的是不變的,但記憶構築的自我沒人能夠剝奪。我們做事時堅定的信念,也來源於記憶和社會關係塑造的勇氣,你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藤原澈眨眨眼,低下頭若有所思,沒有再追問。
周紀言鬆了口氣,藤原澈的頭髮,說:“別想這些了,來玩氣槍吧。”
。
廖組長站在三樓樓梯口靠牆的位置,正好被那臺汽水攤的大遮傘擋了一半子。
他把裡那顆已經嚼了半天的栗子碎殼吐在牆角,用鞋尖撥了撥。
他全都聽見了,真是好一通有文化的對白,說話文縐縐的。
這文人的酸腐氣,和簡言文章裡那藏在白描底下的骨頭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往前挪了半步,從遮傘的側面看清了那兩個男人的臉。
戴眼鏡的那個穿圓領汗衫,個子高。白襯衫打領帶的那個更年輕,看著像大學生,剛才就是他在問簡言的文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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