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冬霜沈 5 年終歲尾，諸事蝟集。趙秀……
年終歲尾, 諸事蝟集。
趙秀英就是趕在這個時候走的。病倒的時候讓大家措手不及，離開的時候仍然不管別人是不是有心理準備。
冬至下了雪，吃了頓餃子，走得安靜又利落。等家裡人反應過來, 搶救都沒來得及。
什麼哭鬧頓足彼此埋怨, 什麼明悲暗喜盤算, 那都是別人的戲, 不干的事。江晏的二伯還一度試圖把責任推到醫院的頭上，然而醫院確實已經盡力了——生死有命, 醫生又不是神仙。
最後兒們只能是端著表面功夫互相安：老人到壽了，睡夢裡走的，也算是有福。
人走了，也沒留個話。所以全家那種彼此和睦哀切的氛圍僅僅持續了一天，就演變了爭吵。
這也要吵, 那也要吵，當然吵得最多的還是錢的問題。老太太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 除去醫療費, 還有些零七八碎的開支。更不要說後那一筆說多不多, 說不的產。然後又是葬禮，請誰不請誰，墓地買在哪兒, 什麼時候落葬, 喪宴怎麼辦……統統都是事兒。
等到江晏把囑拿出來，家裡更是徹底炸了鍋。老大是嫁出去的人了, 拿點首飾意思意思得了，怎麼能分老太太的房產和店面呢？那可是寺廟後街啊，店鋪又是正經的門市房。這幾年地價跟竄天猴似的, 那樣好的位置，兩套房子加在一起，能值五十萬不止了。
於是誰也不服，都不肯認這張薄薄的紙。連江顯聲都跟著不同意。
因為許多事爭執不下，出殯和安葬已經是頭七了。
天氣還是那種灰濛濛的樣子，飄了一點似有若無的輕雪。葬禮辦得聲勢浩大，因為有太多外人在，所以親戚們收斂了爭吵，各懷著心事，一路上都是孝子賢孫。
請來的白事先生業務練，伏在地上的人哭聲震天。
江晏始終都默默的，沒哭，也不說話。他好像天生就沒什麼眼淚，遇事總事笑笑，笑累了就淡淡地往那兒一站，不聲不響，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四嬸因為那張囑的事兒膈應 上了他，跟自家的親戚們嚼舌，說他“沒良心”，“老太太活著時帶大了他，結果他眼窩子乾”，“像個死人”。
這話差不多就是當著江晏的面說的。江晏聽了，居然依舊只是笑笑。笑過了，一口氣不知怎麼刮在嚨上，又咳嗽了幾聲。這陣子班上鬧流，他被一圈兒重冒包圍，也沒能倖免。好在他扛得住，眼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給風一吹，嗓子總還是有點發。
他站在人群后頭，看長輩們把骨灰盒安放到墓地裡。江顯聲不是長子，江晏也不是長孫，所以都得往後站。因為那張紙，親戚們對他們父子有怨言。江顯聲對江晏也有怨言，怨江晏不跟自己提前通氣，不是一條心。
江晏也沒說什麼。事實上從他把囑拿出來，就沒多說過什麼。反正說什麼也沒有用，因為做決定的人從來都不是他。現在他很能理解那種什麼都懶得管的心態了。
安葬結束，大家都往外走。白事先生說不讓回頭，江晏走在最後，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灰的雲垂下來，漫山遍野都是墓碑，的在中間，分不清是哪個了。
人活著時是芸芸眾生，人死後是泱泱風雪。一樣都是泯然在天地間的。
他忽然想起紀天星小時候說的，將來買墓地要買在一塊兒。現在想想，星星琢磨的也有道理。
他上了小轎車，金寶珍一邊開車，一邊和江晏的姥姥姥爺說話。好歹親家一場，人活著時雙方關係得還算可以。現在人走了，葉淑賢掉了幾滴眼淚，慨嘆這個時節老天收人。不收人，也收小。家裡的老狗喜樂前些天也走了，埋到了屋後的菜園子邊上。又說冬至這天走，雖然冷，路上大概不孤單——這天許多人家都在祭掃。
然後就是聊些舊時的事，各有一番悵然。葉淑賢說著說著，便提起了後事，說以後要埋在山上某某，離自己孃家和婆家都近。金寶珍趕安，說不提這些不吉利的事兒。
姥姥倒很不以為然，說凡事不都得活著時代明白了麼。不然人一走，後都是摞摞翻。又說趙秀英就是這點沒安排明白，房子活著時沒過戶，留一張紙，兒子們都不認……這不是擎等著打起來麼。
連姥爺也慨嘆江家。清晨出殯之前，趙秀英的幾個兒子兒媳還在互相懷疑和指責。說是老太太首飾匣子裡的東西對不上，這個也，那個也，有兩個同一塊料上出的老玉件也沒了。雖說那兩個小玩意兒不過是大件玉剩下的邊角料，但好歹也是有年頭的東西，肯定也能值些錢。
二伯懷疑是四叔拿了，四叔說上次見那兩個小玩意兒都是二十多年前了，誰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賣了把錢拿去廟裡供養和尚了。大姑勸說那東西大概不值什麼錢，找不見就算了，老太太又不糊塗，真是好東西不會不說的，讓他們不要再吵了。但是沒人理。因為大家藉著這個事又開始翻舊賬了，誰某年借走了老太太一萬塊沒還，誰某年拿了老太太的一副金耳環……一直到白事先生進門，爭吵的餘音都沒散。
江晏靠在後座上，那些話從他邊輕飄飄地掠過，又空地離開。車上沒開窗，他口很悶，寒浸浸的墜著，像心臟裡裹了一塊冰。手按了按，結果按到了袋裡的東西，又悄然放下了。
從墓園驅車回市區，已經是中午了。酒店被包了場，一樓大廳坐了將近四十桌，居然還有點不夠。客人絡繹不絕地往裡進，眼見沒有位置，許多人留下禮金便走了——這裡頭不是趙秀英生前的朋友。住院時的朋友就沒來，走了之後訊息傳開，人來得更多了。
老太太有那麼多朋友，倒是讓家裡人到意外。不過意外不意外的，倒也不是什麼要事，能收禮金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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