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寒
寒前兩天,秦老師給沈恣打了個電話。不是約專訪,不是催稿子。他在電話裡說,稜鏡設計的編輯部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容寫的是沈恣在老城區巷弄保護專案裡“違規私留路燈設施,未經審批擅自加固”。秦老師說郵件措辭很專業,引用了文保條例裡關於附屬設施置的相關條款,不是不懂行的人寫的。沈恣站在文創二期的天窗下面,握著手機,等他說完。秦老師說:“我們已經回覆對方,說明那盞路燈的保留方案經過了正規審批流程。但這件事不太對勁。對方發郵件的時候,抄送了好幾家。”沈恣掛了電話。站在天窗下面,看著裴矜姝走之前調好的遮簾,每一組電機都停在預設的點位上。站了很久。
何設計師接到電話是同一個下午。掛了電話之後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沈恣旁邊,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上是稜鏡設計的微博頁面,搜尋框裡輸了“沈恣”兩個字,底下彈出幾條關聯搜尋——“沈恣沈家”“沈恣祁氏”“沈恣老城區違規”。何設計師說:“應該是有人買了搜尋詞條。不是自然熱度,是商業投放。”
沈恣看著那幾行灰的關聯詞條。沈恣,沈家。沈恣,祁氏。沈恣,老城區,違規。以前也有過名字出現在網上的時候——稜鏡專訪、年度新銳榜單、文創二期的專題報道。那些搜尋詞條後面跟著的是“設計”“空間”“影”。現在跟著的是“沈家”“違規”。知道這是誰做的。不是後媽本人,後媽不會親自做這種事。但知道後媽認識的人裡,有人會做。
拿起手機,翻到沈志謙的號碼。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上次他發簡訊告訴供應商大會的請柬寄到工作室了,沒有回覆。上上次他在會議室門口說應該先是沈恣,也沒有接過話。現在需要打這個電話。不是因為要求救,是因為他是甲方。沈氏子品牌的甲方。任何甲方看到合作設計師的名字出現在負面關聯詞條裡,都應該得到一個解釋。按下撥號鍵。沈志謙接得很快。背景音是辦公室翻檔案的沙沙聲,大概在加班。
“搜尋詞條的事你看到了嗎。是後媽做的。不是本人,是認識的人。稜鏡那邊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舉報我在老城區專案裡違規保留路燈。郵件措辭很專業,不是隨便寫的。秦老師說對方抄送了好幾家。”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沈志謙說:“我知道了。”又是這三個字。上次在沈家玄關他說的是“你還”,後來在會議室門口他說的是“隨你怎麼說”。現在他說的是“我知道了”。沈恣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說:“郵件和搜尋詞條的事我自己理。但你是甲方。我應該告訴你。”
“你告訴我,是因為我是甲方。”他頓了頓,“還是因為我是你爸。”沈恣沉默了很久,久到電腦螢幕自休眠了,螢幕上的CAD圖紙被一片黑暗取代。說:“我不知道。”
沈志謙也沒有說話。電話裡只剩下翻檔案的沙沙聲,停了,又響起來。然後他說:“郵件和搜尋詞條的事,你不用管了。沈氏集團有自己的法務部。你是沈氏的供應商,有人抹黑你的專業聲譽,沈氏會出面。”張了張。供應商。他說的是供應商。不是兒,不是沈家的人。是供應商。但他說沈氏會出面。說:“好。”
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電腦螢幕重新亮起來,CAD圖紙上的游標還在老地方一閃一閃。想起來之前有一次何設計師說是工作室裡最擅長用郵件吵架的人,說這不是吵架,這是用專業能力讓挑剔的人閉。現在沈志謙學會了用擅長的方式幫。不是打電話罵後媽一頓,不是讓回家來避風頭。是公事公辦,是讓法務部出面。是能接的唯一的幫助方式。
週三上午,沈恣去沈氏集團做子品牌施工圖終審彙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在走廊裡見了後媽。後媽穿了一件藏青的套裝,妝容緻,和之前每一次在會議室裡見面時一模一樣。看見沈恣,出一個恰到好的微笑。“恣恣,最近辛苦了。子品牌的專案做得不錯,你爸很高興。”沈恣停下腳步。轉過,看著後媽。走廊裡只有們兩個人。
“搜尋詞條的事,”沈恣說,語氣很平,“是你讓人做的。”後媽的笑容凝了一瞬,隨即恢覆如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沈恣往前走了一步。說:“你以前在祁家飯局上抹黑我,說我不聽管教、對長輩不聞不問。那沒有用。後來你換策略,在祁老爺子面前誇我,想把我收編回沈家。那也沒有用。現在你換了第三種方式——破壞我的專業聲譽。你覺得只要我上有了汙點,沈家就不敢用我,祁家也不會接我。”看著後媽,“但你弄錯了一件事。我做的每一個專案,圖紙是我自己畫的,工地是我自己跑的,每一個節點我都簽字確認過。你沒有辦法在我專業上抹掉任何東西。”後媽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角的弧度已經不自然了。微微張開,想說什麼。沈恣沒有等開口,繼續說:“你不用再誇我了,也不用再抹黑我。你做任何事,我都會繼續做我該做的事。專案按時付,圖紙按時歸檔。你不了我的專業。”
後媽沒有再笑。看著沈恣的目,和以前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以前是居高臨下的冷淡、得包裹的輕視、不聲的算計。現在這些都在,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一種被看穿之後無藏的、轉瞬即逝的狼狽。沈恣轉往電梯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我小時候你從來沒抱過我。我以為是我不夠好。後來發現不是。是你不敢抱我。”頓了頓,“怕抱了就要對我負責。”
電梯到了。門開啟,走了進去。後媽站在原地,站在那條長長的、鋪著灰地毯的走廊裡。沒有追上來,也沒有說話。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沈恣看見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太。那個作很輕,像是在拂掉袖口上一看不見的線頭。和每次在祁家飯局上說錯話時一樣,用最面的方式,掩飾最細微的失態。
晚上沈恣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路燈亮著,暖黃的灑在青石板路面上。站在燈下,手機震了一下,是祁循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今天在沈氏見了。”說嗯。他問還順利嗎,說順利。然後又打了一行字:“我跟說——你不了我的專業。”他回:“不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條:“沈氏法務部下午聯絡了那幾家被抄送的。稜鏡那邊已經把匿名郵件的原始IP提供給法務了。是你爸親自籤的字。”
沈恣看著這句話。想起沈志謙在電話裡說“你是沈氏的供應商”。供應商拿不到法務部的協助,供應商只能拿到甲方的付款和驗收單。是沈志謙自己決定籤這個字。不是作為甲方,是作為爸。巷子裡很安靜。寒的夜風從弄堂口灌進來,把頭頂的梧桐葉吹落了好幾片。枯葉落在青石板上,被燈照得發亮,像一封一封沒有拆開的信。蹲下來撿起一片梧桐葉,葉脈清晰,邊緣被蟲蛀了一小塊,但大部分還是完整的。用手掌託著那片葉子,站在路燈下面,站了很久。
祁循的訊息又亮了一下:“我在巷口。”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巷口的拐角。深灰大,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手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拎著保溫袋和冰式。從路燈下面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把手裡一直攥著的東西遞給。是一張照片——那張1984年黑白老照片的覆製件。老巷子,青石板路,巷口一盞鑄鐵路燈。照片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字跡清雋,墨已經有些淡了,顯然是很久以前寫的——“1984年·衍城舊城巷弄保護規劃。路燈編號:013。保留。”落款是三十年前那個建築師的名字。
“這張照片的原件在衍城檔案館。我託人找到了掃描件。”他說,“編號013。三十年前就有人決定保留它。不是運氣。”
低著頭看著那行鉛筆字。路燈編號013,保留。不是運氣。不是有人一直在換燈泡。是三十年前,就有人在這張圖紙上寫下“保留”。不知道寫這兩個字的人,三十年前站在巷口看這盞燈的時候在想什麼。但那個人的決定,讓這盞燈留到了出生的那一年,留到了蹲在巷子裡哭的那一天,留到了今天。說:“三十年前寫這兩個字的人,和三十年後蹲在這裡哭的人——是同一個行當裡的人。”抬起頭看著他,“不是運氣。”他說:“從來不是。”
巷口的風又起。把那張梧桐葉夾進筆記本里,和裴矜姝簽了“已核”的記錄表放在一起。然後收起筆記本,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照片——編號013,保留。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好的事,大概就是在不知道這盞燈已經被保留了兩次的況下,做了第三個保留它的人。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大概是同一個人寫的,鉛筆被削得很尖,每個字都刻得很深——“給以後在這條巷子裡哭的人留一盞燈。”用手指輕輕劃過那行字跡。指尖很穩,但眼眶紅了。祁循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和一起看著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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