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難尋》第三十六章 霜降·祁循(1)

作者:付言雪·2天前

第三十六章霜降·祁循

霜降那天傍晚,祁循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燈。

落地窗外是衍城深秋的暮,天暗得很快,遠老城區的廓被最後一抹霞勾出一道模糊的金邊。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放涼的咖啡。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沈氏集團法務部下午剛發來的回函,確認匿名郵件的原始IP已鎖定,正在走法律程式。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沈志謙簽字的筆跡力紙背,和他平時籤商務合同一樣利落。他看了片刻,把檔案合上,放在旁邊。

然後他拉開屜。最裡面那個屜,從搬進這間辦公室就沒有讓任何人過。裡面放著一本邊角磨舊的黑筆記本,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素巾。他把筆記本拿出來,翻開。每一頁都記著日期,從年舊巷初見開始,到後來每一次搬家、每一次升學、每一個以為沒人知道的節點。最舊的那幾頁字跡還帶著年時代的青,鉛筆寫的,筆鋒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最新的一頁寫的是老城區巷弄保護專案——保下了那盞燈。他提筆補了一行字:路燈編號013,保留。三十年前有人決定保留它,三十年後做了同樣的事。

他把筆記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挲了一下。然後他把筆記本和巾一起放回屜,關上。站起來,拿起掛在架上的大

門被輕輕叩響。小方探進半個子,手裡端著一杯剛換的熱式。“祁總,您的咖啡涼了。”祁循接過咖啡,道了聲謝。小方沒有馬上走,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說:“祁總,還有件事。裴小姐上週從倫敦發了一封郵件到您的工作郵箱。您一直沒看。說不要,但我覺得應該提醒您。”

祁循放下咖啡杯,開啟工作郵箱。裴矜姝的郵件很短,只有一句話:“稜鏡那邊的秦老師答應把我們的名字並列放在專題封面上。是沈恣的主意。之前說要把我的名字放在後面,後來改了。說我的展陳值得和的空間設計並列。麻煩你幫我回了。”他沒有回覆這封郵件。他關了郵箱,對小方說:“幫我約一下我父親。就明天。在老宅。”

小方應了一聲,轉要走。祁循住他。“小方。你之前在裴矜姝出國之前送到電梯口。說了什麼。”小方站住了。他轉過,握著門把手,想了片刻,說:“裴小姐那天從您辦公室出來之後,在電梯門口站了一會兒。電梯到了沒進去,看著電梯門開啟又關上,然後說——‘他那杯咖啡涼了。以前他開會的時候,咖啡從來不會涼。’”小方頓了頓,“我說,祁總最近咖啡經常涼。裴小姐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以前他喝咖啡是為了提神。現在他喝咖啡是為了等人。’”

祁循沒有接話。窗外的暮已經完全沈下去了,辦公室裡只有螢幕待機燈微弱的。過了很久,他說:“後來呢。”

“後來電梯又來了。走進去,在門合上之前說——‘下次給他換熱的。他不喝涼的。’”小方把門輕輕帶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第二天上午,祁家老宅。祁循穿過院門的時候,祁老爺子正坐在正廳的紫檀椅上喝早茶。看見他進來,老爺子放下茶杯,把柺杖往旁邊挪了挪,示意他坐下。祁循沒有坐。他站在正廳中央,姿態端正,語氣清淡,和每次來彙報工作時一樣。“爺爺,爸。我今天來,是想說清楚一件事。”

祁正謙從旁邊的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沒批完的檔案。他看見祁循的表,把檔案放在桌上,也坐了下來。

“上次在飯局上,沈恣的後媽說的那些話——說接沈氏專案是靠祁家鋪路,說績是聯姻的功勞。這些話,我不希再從祁家任何人口中聽到。”他頓了頓,“沈恣走到今天,沒有一個專案是別人替做的。住在青旅的時候,我一個人在樓下等了三個晚上,沒有上去過一次。因為我知道不要。不要的東西,我不會給。要的東西,誰也攔不住。”

祁老爺子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祁正謙皺著眉,但沒有話。

“沈家和祁家的,是我父親和沈叔叔的事。和我無關。和沈恣也無關。如果有人要用這份做任何事——包括聯姻,回到沈家,在專業聲譽上讓步——我會出面。”他停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稱量過才放出來,“不是作為祁家的人。是作為信任的人。”

正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祁正謙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自己認識了快三十年的兒子。他忽然發現,祁循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彙報工作沒有區別——穩重、剋制、不帶緒。但正是這種平淡,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這些話不是衝,是思考了很久之後的決定。

祁老爺子放下茶杯。他看了看祁循,然後說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你當年也是自己走到我面前的。祁家的人娶媳婦,從來不看嫁妝。你跟的事,你自己做主。”

祁循垂下眼簾。“謝謝爺爺。”

祁正謙沒有說話。但他把那份沒批完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然後說:“沈氏法務部昨天送來的那份回函,我已經讓集團法務配合跟進。沒什麼事的話,你先去忙吧。”祁循轉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祁老爺子在後又開口了。“那盞路燈的編號,你記了多久。”祁循停下腳步。“三十年前有人在圖紙上寫了‘保留’。我是後來才知道的。”他說,“但我在那條巷子裡等的時候,還不知道那盞燈有編號。我只知道每次哭完,都會抬頭看燈。燈亮著,就不哭了。”他推開門。深秋的從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下來,落在他肩頭。

回到車裡,小方從駕駛座轉過頭,說:“祁總,剛才周敏那邊來電話,說沈小姐下午在文創園區做了最後一次秋季回訪。現在應該還在老城區。”祁循看著窗外老宅院子裡那棵已經落了大半葉子的老槐樹,說:“去老城區。”小方發引擎。車子駛出老宅門前那條梧桐夾道的窄街,午後的從樹葉隙裡篩下來,在車頂上一閃一閃。小方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然後手把副駕駛座上的保溫袋拿起來,遞到後座。“祁總,您早上讓我買的東西。紅豆湯圓,老城區巷口那家甜品店的。趁熱。”祁循接過保溫袋。“謝謝。”小方轉回去,雙手握著方向盤,角有一點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在祁循邊坐了三年,第一次聽見他說“謝謝”。不是因為以前沒有禮貌,是因為以前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為他做事。現在他學會了。被另一個人慢慢教會了。

車子停在老城區巷口。祁循推開巷子深那扇虛掩的木門時,沈恣正蹲在那面爬滿藤蔓的灰磚牆前面,手裡握著捲尺,在筆記本上寫一行標註。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卷尺收進工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以前坐在這家店裡吃湯圓的時候,”他走到後,把保溫袋放在旁邊的青石臺階上,語氣和平時一樣清淡,像是在做一個專案回訪,“我坐在對面餃子店靠窗的位置。不是每一次——是每一次。你吃完之後把碗推到桌子中間,筷子擱在碗沿上。你習慣把筷子放在左邊。老闆來收碗的時候,你就站起來往外走。每次走到門口,都會回頭看一眼那盞路燈。”

轉過,看著他。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也沒有問。巷子裡很安靜,只有秋風從弄堂口灌進來,把牆上的藤蔓吹得輕輕晃。然後說:“霜降到了。按二十四節氣,下一個是立冬。”他說:“對。立冬之後是小雪,小雪之後是大雪。冬至那天,周叔會包餃子。他每年都包,已經包了好幾年了。以後也會繼續包。”

沒有說話。但往前邁了一步,靠進他懷裡。他抬手把攬住,下擱在發頂。作很輕,像是練習了很多年,終於派上了用場。在他懷裡低聲說:“我不想再躲了。”

他低下頭,輕輕的髮。“我知道。我也不等了。”那盞013號路燈在他後安靜地亮著,和過去每一個夜晚一樣。和三十年前有人寫下“保留”二字時一樣。

第三十七章立冬

立冬那天,沈恣在工作室收到了沈志謙寄來的一件羽絨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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