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這個時候又有客人來了,進來的是一男一,男的年約二十,量高大,穿著一寶藍的錦袍,料上繡著暗紋,一看便不是凡品。的年紀略長些,穿著件沈香的褙子,髮髻梳得一不苟,卻只簪一支碧玉簪子,二人舉止從容,像是走慣了好地方的。
不過的店開在書鋪林立的儀橋街,又離開封府、史臺這種家府衙甚近,平日裡倒也常來富貴人家,因此並不覺著稀奇。
“二位客想吃點什麼?”起迎上去,笑著招呼,“今兒個有羊湯、羊雜湯,還有剛出鍋的包子鍋盔。”
年輕的男客人道:“來一碗羊雜湯,一碗羊湯。”
那個略上些歲數的客人沒急著點菜,目落在牆上那排水牌上,角微微彎起,像是在笑什麼。
賀鳴玉以為同陳秀才一般,是個痴筆墨的主兒,笑著應了一聲,轉打著門簾進了灶屋。
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蕭懷遠的姨母鐘纓和表哥鄭澈。
二人尋了個位置坐下,鍾纓的目還停在那水牌上,看著那一個個遒勁有力的字,上說出來的話帶著責怪,臉上卻帶著笑:“若是祖宗曉得鍾家的筆墨掛在市井食肆之中,只怕要氣活過來了。”
鄭澈這才仔細去看那水牌上的字,忽然“啊”了一聲:“這是表弟的字?”他又細細看了看,確認了筆鋒,忍不住笑了起來。
“母親時常常誇讚表弟的字比我的好,當初可知如今之事?”
鍾纓還沒來得及回答,賀鳴玉已經端著木盤穩步過來了,木盤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羊湯,白瓷大碗裡白的湯,將碗輕輕放在二人面前,作利落又不失輕:“二位客慢用。”
鍾纓便趁機不經意地細細瞧了一眼。
這小娘子瞧著不過十六、七歲,生了一張鵝蛋臉,眉不畫而黛,不點而朱,一雙眼睛清亮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自有一靈之氣。灶火將臉頰烘出兩團淡淡的,白裡紅,像三月枝頭的初桃。穿著件半舊的青碧襦,胳膊上繫著襻膊,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整個人乾淨利落,像剛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鍾纓心裡暗暗點頭,喜歡喝羊雜湯,便將面前的羊湯和鄭澈面前的羊雜湯換了個個兒,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碗,一半是蔥花一半是香菜碎,全由自己做主。拈了一撮香菜撒進碗裡,心裡不由一,這小娘子想得真是周到。
低頭喝了一口羊雜湯,即便是吃慣了珍稀佳餚,亦是一驚。這湯口極醇,羊骨的鮮、羊的香、臟的厚,全燉進這一碗白的湯裡,竟沒有一腥羶,只有純正的香和淡淡的胡椒辣。
羊肝,羊肺綿,羊腸彈牙,每一種雜碎的火候都恰到好,像是被仔細伺候過的,最妙的是那層浮在湯麵上的油星,不厚不薄,掛在碗壁上,喝一口,上沾一層薄薄的油,卻一點不膩,反而襯得這湯更香了。
鍾纓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環顧四周,這店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明亮,桌椅得發亮,窗臺上還擺著兩盆不知名的小花,灶屋傳來的鍋鏟聲和說笑聲混在一起,不僅不覺嘈雜,反倒有種熱騰騰的、讓人想坐下就不走的煙火氣。
忽然明白蕭懷遠為什麼心悅了,想來不是因著容貌、手藝,而是因為這整個人,從骨子裡就出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像是乞人在寒冬臘月裡推開一扇門,裡頭爐火燒得正旺,鍋裡燉著湯,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饅頭,有人等著你,有人惦記著你,那種踏實,那種暖意,不是金銀堆得出來的。
鍾纓心下一,略有幾分酸楚,曉得蕭懷遠自小缺的就是這個。
鄭澈正埋頭喝著羊湯,喝得額頭沁汗,忍不住低聲驚歎:“當真是鮮!”他又喝了一口,著嗓子道,“娘,若是表弟和這位小娘子了婚,往後我可就能常來喝這麼好喝的羊湯了。”
“你這猢猻。”鍾纓抬手使勁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就因著一碗湯便要把他賣了不?我和你爹爹何時缺過你一碗湯喝?”
鄭澈著額頭,嬉皮笑臉道:“那母親是不同意表弟這事?”
鍾纓沒有直接回答,端起羊雜湯,又喝了一口,白的湯順著嚨下去,暖意從胃裡漫到四肢,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角:“你如今要心的,是自己的婚事。”
鄭澈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垮了下來,裡嘟囔著:“怎麼又扯到我上……”
鍾纓沒有理他,目又落在那一牆的水牌上,那些字,一筆一劃,清雋有力,認得,那是教出來的筆跡,是們鍾家的風骨,是蕭懷遠一筆一劃練出來的。而這個小娘子,把那些字掛在了最顯眼的地方,日日拭,乾乾淨淨地迎著每一個走進來的客人。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從儀橋街上滾過,灶屋裡傳來賀鳴玉脆生生的聲音:“火再大些。”
鍾纓垂下眼,看著碗裡還剩小半碗的羊雜湯,又看看牆上的水牌。
祖宗那般大度豁達,應該不會生氣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