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二百兩銀子 無非是要各打五十大板，讓……
賀鳴玉跟著王老爺到了茶肆的包間, 推門進去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茶肆不大，包間卻收拾得很雅緻，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 幾竿翠竹從窗外的天井裡斜斜進來, 竹葉在暮中輕輕搖曳，可沒想到, 茶肆里居然還有一個人, 而且是人。
賀鳴玉一楞, 隨即上前, 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周翁萬福。”
眼前之人約莫五十歲左右的年紀, 兩鬢的頭髮已經白了, 可神矍鑠, 一雙眼睛瞇著, 裡頭卻斂。他今日頭上繫了個東坡巾，穿了墨綠的衫, 和王老爺年歲大致相仿，但卻比王老爺多了幾分周正, 若是在街上瞧見了，只怕會以為是個致仕的員，舉手投足間，自有一不怒自威的氣度。
此人便是飲食行的周行老。
行老雖不是, 也不領俸祿，但是在汴京，他的實際地位要比很多員都高得多，說句僭越的話，在任何一個行當, 行老都可以稱得上是土皇帝。
行老和街道司、軍巡院，甚至是開封府的小小吏都說得上話，甚至有時候比街道司的人說話更有用。
全汴京所有食肆的東家，名聲大如樊樓也不例外，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尊稱一聲“周翁”，端茶倒水更是不敢怠慢。因為新店能不能開張，全憑他給不給行牌，若是違反了行當的規章，他說罰就能罰，甚至可以直接除名，讓人在汴京城再也幹不了這一行。
不過行老也不是誰都能當的，首先必須得是老行老推上來的，也就是老行老指定的接班人。據賀鳴玉所知，周翁屬於子承父業，他爹原先就是行老，他自跟著跑學習，認識各家掌櫃，順理章地坐上了這個位置。
但如此還不，想要行當裡的人服氣，行老必須得有點真本事，周翁在汴京也經營著三四家酒樓，手上不差錢，因此不會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偏袒誰。而且據說此人很是重重義，對守規矩的商戶頗為照顧，若是行會之間出了什麼岔子，亦很是護著行會里的人。
除此之外，此人很是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和許多小小吏甚深，連帶著對尋常商戶說話都很是客氣。
此刻，周翁面前的茶已經換過兩盞，他今年五十有六，在汴京飲食行裡爬滾打了三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可眼前這樁事，還是讓他有些頭疼。
他對面坐著的是賀鳴玉，瞧著年紀輕輕，卻很是沈穩斂，旁邊站著的是王家酒樓的老東家王福，此刻正低著頭，臉上的表說不上是懊悔還是別的，抿得的。
“賀東家。”周翁笑瞇瞇地對道，“這茶肆的正山小種如今正是最適口的時節，快嚐嚐味道如何。”
賀鳴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滾了滾，微微點頭，不卑不地回道：“不愧是周翁說好的茶，醇厚順，還帶著點桂圓的甜潤。”
“原先只曉得賀東家在廚藝上很是妙，沒想到品茶上也很有自己的見地，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賀鳴玉沒有接話，依舊維持著品茶的姿勢，等著他往下說。
飲食行的行老，說到底是個和稀泥的角，雖說不曾與行會打過多道，卻也聽人說過，行老最怕的是兩家鬧得不可開，最後鬧到府衙去，連累行會的臉面。所以方才一瞧見周翁，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無非是要各打五十大板，讓息事寧人。
可沒想到，周翁話音一轉，竟是先罵了王福。
他依舊笑瞇瞇的那副模樣，語氣卻沈了幾分：“我也聽說了，王家那個小的做了些混事。”說著，還給賀鳴玉續了茶，茶湯順著壺落進盞中，在安靜的包間裡格外清晰，他笑繼續道：“老朽在飲食行裡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爭的，見過搶的，可像王斌這回這般下作的，說實話，這些年頭一遭。”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沒減半分，可那雙微瞇著的眼睛裡，卻出一見的冷意，瞥了一眼王福，直言道：
“王福，你雖教子無方，但念在你主找我承認此錯，老朽只讓人把你的名字從行簿上劃了三個月。這三個月，行會的份例你照不誤，可行裡的集會、議價、新菜品評，你一概沒資格參加。另外，罰銀二百兩，充行會的公義賬，往後專用來幫襯了委屈的小商戶。”
王福的臉一下子白了，二百兩銀子倒還好說，可被行會除名三個月，這就意味著這三個月裡王家酒樓在汴京無依無靠，沒有行會背書，便沒有同行往來，供貨的菜牙、販，哪個還敢放心同他做生意？
賀鳴玉微微垂了垂眼，算是認可了這個懲罰的分量。
周翁沒再看他，目重新落回賀鳴玉上，語氣又了幾分，像在哄孩子一般：
“賀東家，老朽知道，這點罰，抵不上你的委屈，你一個子，拋頭面開個食肆不大容易，又被人潑了髒水，換作是老朽，也得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臉上那永遠掛著的笑紋又深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