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沉沉在將軍府的飛簷斗拱之上。
這裡沒有云府的虛偽哭嚎，只有死寂與絕。空氣裡瀰漫著濃烈到刺鼻的草藥味，混雜著腥與腐朽的氣息。
屋，燭火搖曳，映照出滿地散落的碎瓷與翻倒的藥碗。幾位太醫院的頂尖宿老，此刻正滿頭大汗，臉灰敗地跪倒在床前，對著上首那位著華服。卻早已淚流滿面的老婦人瑟瑟發抖。
那是司長燼的祖母，當朝太妃，甄氏。
出江南族，曾是先帝最寵的妃嬪，歷經三朝風雨，見慣了宮闈裡的雨腥風。當年四王八公的功勳見過，如今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更是門兒清。若不是為了這個從小沒了爹孃。如今又被人陷害至死的孫子，本不必拖著這副年邁的軀，在深夜裡這等煎熬。
「回……回稟太妃娘娘，」為首的太醫院院判聲音抖，手中的銀針早已折斷，「鎮北將軍……脈象已散，生機斷絕。這藥……灌不進去了……」
後，一名小太醫試圖將黑褐的湯藥往床上那人口中灌，藥順著蒼白的角流下，混著黑，滴落在雪白的枕巾上，開出一朵朵詭異的花。
「沒用的……」另一位老太醫絕地搖頭，聲音裡帶著哭腔，「將軍五臟六腑皆已損，萬箭穿心，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這最後一口氣……怕是吊不住了。」
太妃子猛然一晃，扶著椅背的手指骨節泛白。死死盯著床上那張酷似先帝的臉，眼中滿是悲痛與不甘。乍一聽聞早已土安葬的孫兒竟被人從墳冢救回，枯寂的心死灰復燃，以為蒼天開眼，司家脈終於得以延續。可誰知，這短暫的生機不過是命運的戲弄，到頭來，依舊逃不過這死劫！
「不……不！燼兒！我的燼兒啊！」
這一生，送走了先帝，送走了太上皇，難道如今還要白髮人送黑髮人，眼睜睜看著這唯一的脈斷絕？
窗外，夜風捲著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悲泣著為這位戰神送葬。
此刻的皇宮中，隔著重重宮牆，皇帝正聽著暗探的稟報。
知道他被人救回，他沒有下旨治罪，也沒有賜下厚賞，只是沉默地碎了手中的玉扳指。他知道，司長燼通敵是假，是被人陷害。但這仗打輸了，他需要一個代，一個給天下人的代。他恨他不爭，又何嘗不是在等他一個解釋？可現在，連解釋的機會，都要被閻王收走了。
就在滿屋太醫準備收手，宣告這位戰神隕落的剎那——
「砰——！」
一聲巨響，厚重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飛！門口的侍衛倒了一地，狂暴的風裹挾著泥土腥氣，灌滿了整個房間。燭火被風捲起，幾乎全熄，只餘下幾盞餘火悄悄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肝膽俱裂，驚恐地回頭。
赤腳在昏暗的燈中款步而來。
穿著一乾淨的白絹素，裾染，如盛開的鮮紅的彼岸花，臉上全是黑泥與汙，燭火昏暗，看不清真實的容貌，赤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暗紅的泥印。
太妃瞳孔猛。沒有看任何人，徑直穿過跪了一地的太醫，像是一道來自地獄的鬼魅，在床前停下。
「大膽妖！你是什麼人！」太醫院院判驚怒加，想要阻攔，「這是鎮北將軍！你敢……」
「聒噪！」雲歸遙甚至連眼皮都未抬。左眼深，那道暗金的鏡紋驟然一閃。一源自九幽之下的威席捲整個房間。那不是人類能理解的力量，那是審判亡魂的神祇之威。滿屋太醫連同一眾侍衛，連慘都來不及發出，便如遭重創般紛紛倒飛，撞翻桌椅樑柱一片狼藉。
偌大寢殿頃刻間清空，只剩下和床上這個半死不活的男人，以及上首那個被風颳得有些發懵。卻強撐著沒有倒下的太妃。
雲歸遙俯，正要靠近床榻，鬢邊那慘白的骨簪突然劇烈震起來，發出一陣只有能聽見的嗡鳴。
那不是飲，而是一種近乎悲鳴的……歸巢。
似乎它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骨簪震的那一剎那，一源自靈魂深的暴戾本能猛然甦醒。這力量蠻橫地制了骨簪的悲鳴，在腦海中瘋狂囂著一個念頭——殺了他！
「這骨簪是他用來囚你殘魂的枷鎖。多麼味的煞氣，吸乾他，讓他神魂枯竭，你的神魂才能得到滋養。只有殺了他，徹底斬斷這段因果，你的破碎的鏡就能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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