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子同仇
顧言清是在黎明時分接到趙三的報的。
彼時他的三百兵已經在京城以北三十里的一山谷中潛伏了整整一夜。山谷不深，兩側是低矮的土坡，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谷底有一條幹涸的河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撞聲。三百人分散在河床兩側，或坐或臥，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火，甚至連呼吸都到了最低。
這是距離京城最近的一藏之地。再往前，就是安國公佈下的重重哨卡，麻麻的崗哨將京城圍了一個鐵桶，連一隻鳥都飛不進去。
顧言清靠在一塊巨石後面，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側的沙地上無意識地划著。長隨湊近了看，看見他寫的不是字，是輿圖——京城的輿圖。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進城之後的每一條路線，每一個可能遇到的障礙，每一種應對的方案。他的手指在沙地上畫了又抹，抹了又畫，反反覆覆，不知疲倦。
長隨將一塊乾糧遞過來，他搖了搖頭，沒有接。不是不，是吃不下。他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任何食都咽不下去。他知道這不是的問題，是心。母親和念辭被關在安國公府的地牢裡，生死不明，他怎麼可能吃得下？
趙三的報是青禾送來的。
青禾是在後半夜到山谷裡的。穿著一灰撲撲的舊裳，頭上包著一塊破布巾，臉上抹了鍋底灰，看起來像是一個從難民堆裡爬出來的小花子。是跟著趙三安排的暗哨一路找到這裡的，走了整整一夜，腳底磨出了好幾個泡，可一聲沒吭，咬著牙走到了顧言清面前。
“世子爺！”一見到顧言清，眼淚就嘩地下來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齜牙咧，可顧不上疼，哭著說，“夫人和老夫人已經救出來了！趙三把們藏在城西一安全的地方，讓奴婢來告訴您！”
顧言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長隨這些天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不是那種冷靜的、剋制的、像刀鋒一樣的，而是一種溫暖的、的、像是冰雪消融後出的春水一樣的。
“們怎麼樣？傷了沒有？”他蹲下，一把抓住青禾的肩膀，力氣大得青禾的肩膀都快要被他碎了。
青禾搖了搖頭，用袖子了眼淚：“夫人沒事，就是瘦了好多。老夫人……老夫人不太好，一直昏迷著，趙三找了大夫在看。大夫說，老夫人是子太虛了，加上了驚嚇，需要好好養著，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顧言清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攢了很久很久，從知道母親和念辭被抓的那一刻就開始攢，攢到現在，終於能吐出來了。
他鬆開青禾的肩膀，站起來，走到一旁，仰頭看著天上漸漸暗淡的星辰。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線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薄薄的，淡淡的，像是一層輕紗。
“長隨。”他喚了一聲。
長隨立刻走過來：“在。”
“傳令下去，讓所有人做好準備。天黑之後，進城。”
長隨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世子，城裡的軍至有五萬，我們只有三百人——”
“三百人夠了。”顧言清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安國公以為他要對付的是五萬大軍，他的注意力全在南邊和北邊，城的防備反而最鬆懈。我們從部手，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長隨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去傳達命令了。
青禾還跪在地上，看著顧言清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在平公府的時候，他是那個吊兒郎當的世子爺，輸了錢也不眨眼，打了架也不在乎，被老國公罵了還笑嘻嘻的。可現在的他，渾上下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像是一把出了鞘的長劍，鋒芒畢，寒人。
青禾低下頭，不敢再看。
不知道的是，顧言清此刻心裡想的，不是五萬軍，不是安國公，不是改朝換代。他想的是念辭。想瘦了多，想有沒有哭，想在地牢裡的時候，有沒有怕。
一定沒有怕。從來不怕。說過，他在，就不怕。
可這一次，他不在。
“念辭，”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念一道護符，“我來了。你再等等。”
京城，城西，一不起眼的民宅。
這座民宅藏在一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過的小巷子盡頭，前後左右都是麻麻的民房，像是一塊被忘在角落裡的拼圖。院牆是用碎石頭壘的，不高，踮起腳尖能看見隔壁院子晾著的裳。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風吹彎了腰的老人，枝葉卻茂得很，將半個院子遮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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