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狼室
南下的路，越走越難。出了京城地界之後，道兩旁的景象便一天比一天悽慘。起初還能看見零星的村莊和炊煙，走了三五日之後，村莊漸漸稀疏了，炊煙也見不著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蕪的田地、倒塌的房屋和路邊新堆起的墳塋。有些墳塋前還著木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死者的名字，墨跡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封封寄不出去的家書。
顧言清騎在馬上，目從那些墳塋上一一掃過，面平靜，看不出任何緒。可江念辭知道，他心裡不好。他每看到一座新墳，握韁繩的手就會一分，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不說話，只是沉默地趕路，從天亮走到天黑，從天黑走到天亮，像是要把每一刻都用在刀刃上。
江念辭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的景象，心中像是有無數針在扎。那些躺在路邊奄奄一息的流民，那些抱著孩子哭泣的母親，那些拄著柺杖蹣跚前行的老人——他們都是他的子民，是他發誓要守護的人。可這個皇后，卻只能坐在馬車裡，隔著車簾看著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紫檀坐在邊，低著頭，手裡捧著一個藥包，安安靜靜的，像一尊泥塑。不是個說話的人，從儀宮跟出來這些天，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可的手很巧，煎藥、熬湯、鋪床、疊被，樣樣做得利利索索，從不讓人心。江念辭選，就是看中了這份安靜和本分。在這趟兇險的南行之路上，需要一個不會多、不會惹事、不會讓分心的人。
馬車顛簸了一下，江念辭的微微前傾，紫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娘娘小心。”紫檀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了什麼。
江念辭點了點頭，坐穩了子，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外，顧言清的聲音傳來，低沈而清晰：“前面有個鎮子，今晚在那裡歇腳。”
隊伍停了下來。江念辭掀開車簾，看見前面果然有一個小鎮。說是鎮子，其實不過是一條破舊的街道和幾十間歪歪斜斜的房屋。鎮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只約能認出“柳”字，大概是柳家鎮。
鎮子裡幾乎看不到人，家家戶戶門窗閉，巷子裡瀰漫著一濃烈的醋味和艾草味，嗆得人直咳嗽。幾個穿著破爛裳的老人蹲在牆角，看見隊伍進來，先是驚恐地往後，然後看見隊伍前面的旗幟，又慢慢地探出頭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
“是朝廷的人？”一個老人巍巍地問。
長隨點了點頭：“皇上駕到，今晚在此歇腳。”
老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其他的老人也跟著跪了下來，哭聲一片。
顧言清翻下馬，走過去，蹲下，扶起了最前面的那個老人。老人的手很糙，滿是老繭和裂口，像是一塊乾裂的樹皮。他握著顧言清的手，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老人家，鎮上的人都去哪了？”顧言清問，聲音很輕。
老人用袖子了眼淚，哽咽著說：“跑了……都跑了……瘟疫來了，大夥兒怕……能跑的都跑了……跑不的，就等死……”
顧言清沉默了片刻，鬆開了老人的手，站起來，轉向長隨：“傳令下去，今晚在此紮營。搭帳篷，生火做飯。讓太醫過來，給這些老人看看病。”
長順應了一聲，轉跑了。
江念辭從馬車上下來，走到顧言清邊，看著那些蜷在牆角的老人，心中酸得厲害。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江府偏院裡的日子，雖然苦，雖然被人欺負，可至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至有口熱飯吃。這些老人，什麼都沒有了。
“陛下，”輕聲說，“臣妾想去看看那些病人。”
顧言清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的子——”
“臣妾的子不礙事。”江念辭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臣妾懂得一些醫，雖然不，但給老人家看看風寒發熱，還是可以的。”
顧言清看著，目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心疼。他認識這麼久，從不知道會醫。從來不說，從來不提，從來不顯擺，所有的本事都藏著掖著，像一隻把珍寶埋在土裡的松鼠，生怕被人發現。
“你什麼時候學的醫？”他問。
江念辭低下頭，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有釋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終於可以不用再藏了的一樣的輕鬆。
“小時候在江府，偏院隔壁住著一個老大夫。他無兒無，一個人住，怪可憐的。臣妾那時候沒人管，每天做完活就去找他，幫他劈柴燒水，他教臣妾認草藥、背方子。學了幾年，雖不敢說通，但尋常的風寒發熱、頭疼腦熱，還是能看的。”
顧言清看著，看著那雙在暮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角那抹淺淡的、像是在說“臣妾也不是什麼都不會”的笑，心中忽然湧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他想起新婚那夜，醉得不省人事，哭得稀里嘩啦，他以為只是個弱的、任人擺佈的庶。後來在大理寺的審訊室裡對他說“做不到”，他以為只是倔強，只是不肯低頭。再後來在地牢裡抱著母親等死，他以為只是堅強，只是不肯放棄。現在他才知道，不只是堅強，不只是倔強，不只是不肯低頭。藏著的東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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