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殺了蘇離。
昨日離開時, 裴濯本已決意今生今世不再踏昭寧公主府半步，卻今日一大早，他就忽然收到一道口諭, 有宮中監上門, 奉天子命令，令他將昔年昭寧公主賜贈之, 盡皆歸還給昭寧公主。
天子與昭寧公主姐弟深, 近年來定將姐姐在婚姻中的不快，都歸罪在他裴濯上, 此舉應是想為姐姐出出氣，也幫姐姐與他徹底斬斷過往。在接旨後, 裴濯便只能收拾昔年蕭嬛賜贈之, 遵天子旨意, 親自上門來還。
再度來到昭寧公主府時, 裴濯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昨日他幾乎一夜未睡, 萬般心緒在他心中糾纏不清, 纏勒得他不過氣來。此刻他人在公主府大門前等待，那窒息似是依然繃在他心頭，即使清晨空氣清新，也無法鬆快半分。
就似那日在江州，忽然收到阿嬛的和離書時。從三年前，他想要和離而不能時, 他就一直希阿嬛能夠放手，為此他表現地冷漠麻木，為此他常常離京，他希阿嬛能及早放手, 及早與他斬斷這段不該存在的婚姻，及早放下與他之間堪稱罪孽的。
那三年裡，他一直盼著阿嬛的那紙和離書，但等那一天，他忽然真的收到阿嬛的和離書時，理應到解的他，卻在那一瞬間，似窒息到無法呼吸。
他著紙上的“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等字，心想阿嬛從此歡喜就好了，這是他一直所期的事，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歡喜，不僅僅是往後餘生，從三年前知曉那個秘開始，他這輩子都沈陷在不可說的痛苦中，此生不可能再擁有一時片刻的歡喜。
那個秘，從知曉的那一刻起，就似時時刻刻纏勒在他頸間，每當他微生妄念，就會猛地勒，窒息地提醒他諸事皆不可為，只能沉默與麻木，獨自吞嚥苦果，獨自承擔阿嬛的怨恨。他知道阿嬛這幾年恨了他，但如果怨恨能換來婚姻與的終結，他就必須讓阿嬛恨他，阿嬛恨，永比阿嬛他要好上百倍千倍，他與阿嬛之間，不可有男之。
那個秘，他當永遠藏守在心中，若阿嬛也知曉那個秘，所承的痛苦，將遠勝於如今百倍千倍。阿嬛已恨了幾年，阿嬛已經走出了痛苦，從終於寫下那封和離書起，阿嬛就應已放下了與他的過去，阿嬛已將目放到別的男子上，阿嬛有了所喜的面首，阿嬛與那面首……天逍遙快活……
裴濯想他應該歡喜，替阿嬛到歡喜，他努力如此想，卻是無法真正做到。在等待侍從向通報時，候立在公主府大門外的他，忍不住地心想，阿嬛昨夜與那面首是如何度過，他忍不住地追憶與阿嬛的濃的那幾年，他所曾擁有過的，他不能再擁有的。
裴濯以為阿嬛今日不會見他，以為阿嬛應會派人傳話，令他將東西留下、人自離開。因阿嬛早就恨了他，應這輩子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因阿嬛或許無暇搭理他，阿嬛邊有人侍奉，或許此時仍未早起，仍與的面首纏綿枕間，就似與他新婚燕爾之時。
卻被傳，且不是去往正堂依禮參見公主殿下，而是被召往阿嬛的寢堂中。那裡，也曾是他的寢堂，他與阿嬛的婚房，六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著大紅男子婚服，在錦繡華燈下，挾一淡淡酒氣，走向他與阿嬛的房時，就像走向明燈璀璨的未來，走向他這一生的歡喜所在，那時的他，是如何地滿心憧憬，意氣風發，不似此時，步履沈重，雙足如灌鉛沈沈。
寢堂中桌几陳設佈置方位，仍與裴濯記憶中近似，但其中事，卻似與過去已大不相同，已被另一個男人所侵染，那擱在几上的一支玉笛，那掛在架上的男子襴衫，那垂在榻邊的腰間束帶，無不正昭示著這一點，昭示著昨夜此地有可能的風月繾綣、男歡。
繡榻帷幕委垂及地，男子與子的鞋靴疊地散落在榻邊，過輕紗簾帳，約還可見帳中男形，見他們親地側躺在一，影相疊。彷彿勒在頸間的琴絃在這一刻猛然收，裴濯間劇痛，忽地垂下眼去，他僵頓在原地片刻，方能忍著痛意開口，向帳中子躬行禮，恭聲問安並道明來意。
原來是弟弟旨令裴濯歸還舊，而非裴濯一大早發瘋跑來這裡，也是，依裴濯之心，在終於獲得解之後，怎可能還想再來昭寧公主府，再面對蕭嬛這個人。蕭嬛在聽明白事緣由後，不由心中冷笑一聲，卻也不知在笑什麼，只是靜默片刻後，也未令裴濯去別等待，就令他在此等梳洗更畢，再呈上昔年舊。
正要令侍進來伺候梳洗更時，蕭嬛聽邊蘇離央請道：“請殿下允准我伺候梳洗。”蕭嬛瞧著蘇離溫順的神，就疼他道：“那就你來伺候吧。”又笑著輕了下他的臉頰道：“要是伺候得好，有賞。”
蘇離溫潤一笑，就勾起兩幅帳簾，再輕輕摟著的肩背與腰，要將打橫抱起下榻。蕭嬛也不彈，就兩手慵懶地輕勾著蘇離的脖頸，由著他這般殷勤伺候。
在被蘇離抱著下榻、抱往鏡臺時，蕭嬛眼角餘，可看見裴濯就定站在不遠，見裴濯像是這室一件不會言不會的沉默陳設，表現就同他在過去三年間與的婚姻中。既如此，蕭嬛也只當裴濯是個件，只將目放在蘇離上，溫笑看蘇離是如何溫地伺候。
裴濯不言不，彷彿是無知覺的石雕木像，但目無可迴避，仍將一切都盡收眼底。悉的寢堂鏡臺前，衫清涼的年輕男子，一副男寵做派，他不急著為他自己穿束髮，仍那般披散著長髮、松敞著輕薄的裳，捧著侍新送進的溫水巾盆等，恭敬順地屈膝半跪在阿嬛前，輕擰巾，為阿嬛淨面淨手，細細地拭過阿嬛的每一手指。
細心伺候完盥洗後，那名面首再拿起了鏡臺上一把玉梳，手挽著阿嬛的烏漆長髮，作輕小心地為阿嬛仔細梳理，並不時與阿嬛在鏡中目相而笑，仿若其中有脈脈意在悠然流淌。
裴濯如酷刑，他雖僅僅只是站在這裡、只是兩眼看著，卻彷彿在承這世間最殘酷的刑罰，遠勝於之刑，他的心彷彿在千刀萬剮。他想要垂下眼簾，不再多看半分，可卻無法做到，他仍是默默無聲地看著，不肯低眼，儘管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他彷彿在看曾經的自己，從那個面首上，親眼見他與阿嬛的過去，一一呈現在他眼前。
是他永遠無法再回到的過去，卻輕易地呈現在他眼前。在這一瞬間，裴濯不知自己心中是慨居多，還是嫉妒與不甘更多，他似是在嫉妒一個書生、一個面首，或甚是這世間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這世間其他所有男人都可親近阿嬛、阿嬛，唯有他裴濯不能。
不僅什麼都不能再做，連略微想一想都是滔天的罪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那面首為阿嬛更換裳，指端輕過阿嬛的腰背雙肩，看那面首在鏡前為阿嬛梳妝描眉，作手勢似同他新婚時一般笨拙，能寫詩作賦卻控不好一支細細的眉筆，兀自手個不停，惹得阿嬛在鏡前輕笑出聲。
“你要這樣畫，我怎麼出門見人？”彷彿是來自記憶深的一聲，在他與阿嬛婚的第二日，過了房之夜，他真正為了阿嬛的夫君，他將阿嬛打橫抱下榻去，在鏡前為他的妻子盥洗更、梳妝描眉。
他期盼著畫眉之樂，滿心歡喜如釀將溢，他想為他的妻子畫出世間最的妝容，但擅長寫詩作賦的手，卻控不好那一支小小眉筆，惹得公主妻子嗤笑出聲，妻子從他手中拿過眉筆，瞧著鏡中彎彎曲曲的一道墨，似是嗔怪他道：“都畫這般了，該罰。”
他含愧忐忑之時，卻忽然頰上一，是妻子忽地輕輕吻上他的面龐，微仰著臉，笑意盈盈地對他道：“就罰你從此以後日日習練，不得疏忽，每日晨起都為我畫眉。”
記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皆記得清清楚楚，清楚地在與此時的字字句句相應時，彷彿萬箭齊發，攢在裴濯心頭。他的眼前，阿嬛在含笑嗔了那面首一句後，也罰那面首從此為畫眉習練，那面首原本神忐忑張，聽得這一句，眸中立浮現起真切的歡喜。
裴濯無法再看、無法再聽，那窒息的覺地纏繞著他，似若再聽看下去，他定會無法自控地失態於此。他微上前半步，道自己需儘早往史臺當值理公事，懇請公主殿下就在此時收下他所歸還的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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