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四月十日，距離穀雨沒剩下幾日。
埃文斯中尉早前帶來的那臺電影放映機，老張頭帶著手下徒弟接連搗鼓了半個月，總算把這洋玩意兒除錯妥當。發電的力源，是從繳獲的日軍卡車上拆下來的引擎改造而，機運轉起來突突作響，靜不小，可產出的電力，足以撐起那盞五百瓦的放映燈泡。
一道雪白壯的束穿黑暗，直直打在兩棵大樹之間懸掛的白布幕布上，芒晃得人下意識眯起雙眼。
山谷中央這片剛剛平整出來的空地，臨時當了場。團裡所有能行的戰士，再加上聽聞靜特地趕來的周邊鄉親，近千號人黑地坐滿整片場地。孩們在最前排，一張張小臉高高揚起，眼睛瞪得渾圓，滿是好奇。老一輩村民裡叼著旱菸杆，半眯著眼向發的幕布。士兵們姿坐得筆直，平日裡久經戰事的沉穩面容下，眼底也藏不住新鮮。
今晚播放的影片，是埃文斯從重慶輾轉帶來的蘇聯老電影《夏伯》，講述蘇聯戰英雄夏伯征戰沙場的故事。影片原聲是俄語，畫面下方配有中文字幕，只是在場絕大多數人都不識文字，只能靠著畫面去領會節。複雜的故事沒法全然看懂，但策馬奔襲。兩軍廝殺。衝鋒陷陣。壯士赴死的畫面，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當銀幕裡夏伯高舉馬刀，嘶吼著口號朝著敵軍勇衝鋒時，偌大的場瞬間陷一片死寂。耳邊只剩下發電機持續不斷的轟鳴，還有遠山間溪流潺潺流淌的聲響。
影片落幕，場地裡的燈重新亮起。在場的眾人依舊穩穩坐著，遲遲沒有起，心神彷彿還沉浸在異國他鄉的戰火之中，沒能離出來。
埃文斯中尉緩步走到幕布前方，著一口略顯生的中文開口講話：“同志們，夏伯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你們，同樣也是英雄。”
一旁的翻譯小王立刻高聲將話語轉述出來。
現場沒有響起熱烈的掌聲，也沒有人高聲歡呼。可夜之中，無數雙眼睛熠熠生輝，藏著撼人心的力量。
人群漸漸散去，陳狗娃沒有跟著隊伍返回營房。他獨自走到溪水邊，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靜靜坐下。電影裡一幕幕畫面不停在腦海中盤旋迴，騎兵衝鋒的壯闊場面。雪原之上慘烈的廝殺，還有夏伯臨終前留下的那句言，牢牢刻在了他心底。
思緒翻湧間，趙守誠。羅大刀。王大奎一張張悉的臉龐接連浮現。這些並肩作戰的弟兄壯烈犧牲之時，沒有影片記錄他們的事蹟，也沒有筆墨書寫他們的過往。他們就如同太行山脈裡隨可見的山石，倒下之後化作塵土，除了一同浴戰的戰友，再也無人銘記他們的模樣。
“一個人在這兒琢磨什麼呢？”
後忽然傳來李青雲的聲音。他拄著柺杖慢慢走來，挨著陳狗娃旁落座。
陳狗娃回過神，輕聲回道：“在想夏伯這個人。他犧牲之後，還有人為他拍攝影片銘記功績，可咱們邊犧牲的弟兄，最後又能留下什麼？”
李青雲抬手指向夜裡連綿起伏。廓黝黑的太行山，語氣沉穩：“他們留下了這座大山，留下了這條青龍。還有日夜運轉的兵工廠，源源不斷製的被服廠，研製救傷良藥的作坊。更重要的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始終記得他們，依舊在替他們走完未曾結束的抗爭之路。”
稍稍停頓片刻，他繼續說道：“等到這場戰爭徹底勝利的那天，自然會有人提筆寫書，會有人拍攝影片。趙團長。羅副團長。王營長，還有石頭這些所有犧牲的戰友，名字都會被一一記載下來。讓後世之人都清楚知曉，這片土地上曾倒下一群怎樣熱的漢子，也明白他們捨赴死的真正緣由。”
“我們真的能等到勝利的那天嗎？”陳狗娃的聲音低沉微弱，帶著一忐忑。
“我沒辦法給出篤定的答案。”李青雲坦然坦言，“但我心裡清楚，倘若我們就此退放棄，再也不肯拚死抗爭，那勝利就徹底沒有指。之前我讓小王翻譯了夏伯說過的一句話，他說我們或許無法親眼見證勝利降臨，但我們的後輩可以。單單為了這一點，所有的付出與犧牲，都擁有沉甸甸的價值。”
陳狗娃默然不語，目落在潺潺流的溪水之上，皎潔的月碎落在水面，隨著波紋輕輕晃。
沉寂過後，李青雲神一正，開口打破安靜：“狗娃，剛剛收到師部傳來的作戰命令。”
陳狗娃立刻轉頭看向對方。
“八路軍總部籌備發起一場大規模破襲作戰，目標直指華北日軍的通命脈正太鐵路。咱們獨立第三團接到任務，負責切斷泉到娘子關這段線路，同時伺機攻下娘子關車站。”
聽聞這話，陳狗娃眼神驟然凝重：“娘子關車站？那裡可是日軍細菌部隊的前沿據點。”
“沒錯。上一回咱們端掉了對方的資儲存點，但據點主依舊完好無損，這次必須將其徹底拔除。”李青雲注視著他，“這項任務需要你的特戰大隊先行秘潛，探查清敵方佈防況，為主力部隊總攻掃清障礙，你有沒有把握？”
陳狗娃沒有立刻應聲作答。石頭犧牲前咳倒地的模樣。害人的黃菌。孤潛行山林時心的惶恐，一幕幕畫面湧上心頭。他緩緩站起，左假肢的金屬關節在月下折出冷冽的澤。
“保證完任務。”
四月十五日，特戰大隊再度整裝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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