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夜奔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二日，戌時，太行深山，暴雨傾盆。
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兇。
黃昏時分，天邊還只是飄來幾片沉黑雲絮，幾滴銅錢大小的雨點驟然砸落，狠狠砸在乾裂的山路上。沉悶的“噗噗”聲接連響起，乾燥的黃土被砸得揚塵四起，轉瞬又被雨水滅。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遠雲層深滾來隆隆悶雷，低沉厚重，像一頭蟄伏的巨在天際深低。
下一瞬，漫天雨簾轟然垂落。
白茫茫的雨幕瞬間吞噬連綿群山，模糊了崎嶇山道，也徹底裹住了山脊上艱難跋涉的騎兵小隊。天地間只剩嘩嘩雨聲，麻麻，鋪天蓋地。
陳狗娃猛地勒馬韁。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抑的嘶鳴。寬大的竹製斗笠擋不住肆的暴雨，雨水順著笠沿串傾瀉，在他眼前掛起一道水簾，視線一片朦朧。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滿臉的雨水，抬眼向前方必經之路，心臟驟然一沉。
原本清晰可走的山脊近路，此刻早已徹底變了模樣。
山洪裹挾著黃泥碎石洶湧而下，生生沖垮了大半路基，渾濁的泥石流橫亙山道中央，將去路徹底斬斷。翻滾的洪水裡，折斷的樹枝。連拔起的灌木，甚至山間小的隨波沉浮，順著山勢轟隆隆狂衝而下，聲勢駭人。
“連長！路徹底斷了！”
旁的石頭扯著嗓子嘶吼，可他的聲音剛出口，就被狂暴的雨聲吞去大半，模糊不清。
陳狗娃沒有應聲，抬手從的襟裡出兩樣東西——一枚磨得發亮的舊指北針，一張被反覆挲。邊角捲起的手繪行軍圖。
圖紙早已被滲的雨水打溼，黑墨跡漸漸暈開模糊，但這條山路的每一拐點。每一岔口，早已深深刻進他的腦子裡。
按照原定計劃，隊伍沿這條山脊直行，穿過鷹澗，再翻過兩座矮山，天亮之前，便能順利抵達黃崖兵工廠外圍，順利送出報。
可現在，鷹澗前路斷絕，寸步難行。
“全員改道！”
陳狗娃深吸一口夾雜著雨腥泥土味的冷空氣，用盡全力氣吼出命令，“走西邊黑風嶺！圖紙上標有獵人小徑，從那裡繞路！”
“連長！那要多走四十多里山路！時間本來不及！”石頭急得臉發白。
“來不及也得走！”
陳狗娃果斷調轉馬頭，目穿茫茫雨幕，堅定無比，“鬼子特戰支隊明晚子時準時抵達黃崖，咱們必須提前趕到佈防預警！全跟上，全速趕路！”
話音落，他一夾馬腹，率先衝泥濘黑暗之中。
整支馬隊隨其後，在溼的山脊上艱難轉向。
雨勢愈發狂暴，驚雷在頭頂轟然炸響，震得耳嗡嗡作響。慘白的閃電劃破漆黑夜空，轉瞬照亮滿目猙獰的山林，又瞬間墜無邊黑暗。
山道泥濘溼，馬蹄頻頻打，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無比。
忽然，隊伍後方傳來一聲淒厲的馬嘶，接著是重滾落的巨響。一匹戰馬前蹄驟然失力，狠狠栽倒在地，連帶著背上的戰士一同翻滾下坡。
淒厲的慘剛衝出嚨，就被驚雷暴雨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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