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月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四日，丑時。
野狼峪的谷底，味道臭得鑽腦子。
不是剛流的那種刺鼻腥氣，是大熱天裡悶了許久。微微發餿的腥甜膩味，混著炸藥炸開後的灰土味。皮燒焦的糊味，還有戰死騾馬淌出的糞尿濁氣。七八糟的味道擰在一塊兒，死死堵在這條狹窄的山谷裡，一風都吹不散。
李青雲背靠被炸塌大半的岩石，抬手扯住肋下的繃帶，一點點往外揭。
布條早就和乾結的痂死死粘在了皮上。猛地一扯，尖銳的痛順著肋骨竄遍全，他牙關咬，咯吱作響。生生撕下來的瞬間，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出來，是子彈過的刮傷，皮外翻，創口邊緣泛著慘白，不算致命，卻一直在縷縷往外滲。
他從懷裡出個磨掉標籤的白瓷小瓶，是韓大夫臨走前塞給他的，裡頭裝著止的白藥。
藥撒上去的那一刻，剛沾上溫熱的，瞬間變暗紅糊狀死死糊住傷口。
疼。是鑽心的。往骨頭裡扎的疼。
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額頭滾落，砸在腳下的碎石上，砸出細微的一聲啪嗒。
“團長，我來吧。”
石頭蹲下，手裡攥著一截勉強還算乾淨的備用繃帶，聲音得極低。
李青雲微微抬手擺了擺，沒讓他。自己接過繃帶，忍著肋下的劇痛，一圈一圈笨拙地纏繞。指尖控制不住地發，繃帶纏得歪歪扭扭。鬆鬆垮垮，看著狼狽潦草，好歹是把傷口裹住了。
最後他狠狠打了個死結，用力一勒，肋下頓時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
他深吸一口滿是惡臭的空氣，撐著石頭緩緩站起。
天依舊黑得徹底，唯獨天上懸著一彎下弦月。
慘白慘白的，薄薄一片，像死人泛灰的指甲蓋，孤零零掛在墨黑的夜空裡。
藉著這點慘淡的月，谷底的景象一覽無餘。
遍地都是，橫七豎八地疊著，層層摞摞，分不清敵我。八路軍的灰布軍裝，日軍的土黃軍裝，全都被浸的水染了暗沉的黑褐，糊滿了泥土和汙。
谷里倖存的人寥寥無幾。
三百人的隊伍，打到現在，只剩一百出頭，個個帶傷，沒有一個完好的。
輕傷的戰士咬著牙撐著子，默默收攏散落的槍支彈藥；重傷員相互靠著。著，沒人哭喊哀嚎，只剩斷斷續續。低低沉沉的痛哼，在死寂的山谷裡格外清晰。
不遠，一個年紀極小的戰士，整條小被炸斷，慘白的骨頭碴子刺破皮在外頭。他死死咬著自己的袖口，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一不地盯著天上那慘月，目僵直，連眨都不眨一下。
楊主任拖著空的右袖管，一步步走了過來，獨臂的袖被夜風颳得輕輕晃。
“團長，清點完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還能走的，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四十六個，徹底不了。鬼子那邊......一個活口都沒留。”
李青雲臉上沒什麼表。
打到這份慘烈的地步，誰都清楚，抓俘虜早就是不切實際的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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