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七里鋪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五日，寅時，七里鋪。
天還沒亮，四下黑得沉。
山風順著兩道山樑往底灌，刺骨的涼，直直往骨頭裡鑽。李青雲趴在北側山樑的岩石後頭，裡叼著乾枯草，反覆嚼著。沒半點味道，卻能稍稍住心底翻湧的焦躁。
他側是石頭，再旁邊就是陳狗娃。狗娃只著那條好撐住子，斷蜷在一旁，沒帶假肢，說是趴著礙事，累贅得很。
“團長。”石頭著嗓子低語，口鼻撥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被冷風捲得無影無蹤，“鬼子怎麼還沒來？不是說好卯時到嗎？”
“快了。”
李青雲吐掉裡的枯草，抬手舉起遠鏡。鏡面蒙了層薄薄的白霧，他隨手用袖口乾淨。過鏡筒去，七里鋪的黃土大路鋪在沉沉天裡，泛著灰白，像一條僵死橫臥的長蛇。道路兩側是收割過後的苞谷地，滿地尖銳的秸稈茬子，在冷風裡瑟瑟抖。
後傳來細碎輕微的靜，是底下戰士在悄悄拉槍栓，逐一檢查槍械。
一百二十個新兵全數趴在戰壕裡，個個面繃，渾僵。這是他們頭一回實打實上鬼子戰場，手心止不住發抖，槍托死死抵著肩窩，硌得生疼也不敢挪分毫。
幾名老兵零散穿在新兵隊伍裡，像一顆顆釘死的釘子，全程一言不發，只時不時手，幫慌的新兵把槍托實。擺正姿勢，穩住心神。
“來了。”
陳狗娃忽然低聲開口。
李青雲不用問，視線一掃也已看清。遠地平線上，先揚起一團滾滾黃塵，像一條土黃長龍，慢悠悠朝著這邊挪。隨其後，沉悶的引擎轟鳴聲穿晨霧，傳了過來。
遠鏡視野裡，塵土越來越近，鬼子車隊的廓漸漸清晰。三輛軍用卡車，車廂上架著歪把子機槍，一個個鬼子兵蜷蹲在車裡，鋼盔著微涼的晨，泛著冰冷的。卡車前後各拖出一隊步兵，以散兵線緩慢推進，步槍槍口挑著小小的膏藥旗，被山風吹得啪嗒作響。
“多人？”石頭聲音微微發。
“兩個步兵小隊，不到五十人。三輛卡車，算上司機。機槍手，二十人不到。”李青雲快速清點，聲音得極低，“攏共七十來號，再加隨行修路民夫，大概百十人。”
“咱們這邊呢？”
“連輕傷傷員一起，一百八十人。能實打實拼殺的，一百五十人。”
李青雲放下遠鏡，轉頭看向後的炮兵。
“炮就位了？”
“就一門迫擊炮，掩挖好了。”炮手小聲應答，“標尺定的兩百米，十二發炮彈，一發沒，全部備妥。”
李青雲微微點頭，再次舉鏡觀。
鬼子車隊已然駛七里鋪地界，距伏擊圈只剩三百米時，忽然停了下來。領頭的鬼子軍跳下車，抬手舉著遠鏡，警惕地掃視兩側山樑。觀片刻，他抬手一揮，車隊再度緩慢前行，速度得極慢，明顯帶著試探。
“沉住氣。”
李青雲低聲叮囑旁眾人，更像是在告誡自己。
“沒我口令，誰都不準開槍。靜待命令，統一開火。”
他默數著心跳，盯車隊距離。
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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