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蟬鳴一九四〇年七月下旬，纏了十幾天的雨，總算徹底停了。
天放晴得突兀。
厚厚的雲層像是被人一把掃開，乾乾淨淨，出一整片亮的藍。太一探出頭，積攢半個月的溼氣瞬間往上翻湧。整座太行山悶得厲害，活像一口不風的大蒸籠，熱氣裹著氣在人上，堵得人口發悶，不上氣。
山上的草木剛被雨水喂得瘋長，轉眼就被毒日頭曬蔫了。枝葉耷拉著，沒半點神。滿山的知了卻瘋了一樣，藏在各樹蔭裡死命嘶。
一聲疊一聲，從清早吼到天黑，聒噪得慌，聽得人心裡糟糟的。
柳村的爛泥路，幾天暴曬下來徹底乾。溼的泥漿板結，裂出麻麻的細紋，一道一道，跟老人臉上疊了多年的皺紋似的，乾。滄桑。
祠堂門口的條石上，李青雲坐著。上就一件洗得發白的薄汗衫，手裡一把舊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撲在臉上，跟敷了塊滾燙的溼巾一樣，半點涼意沒有。
屋簷影底下，石頭半蹲著，乾脆了膀子。醬黑的皮曬得發亮，一層細的汗珠掛在背上。脖頸上，看著像抹了層亮油。肩頭搭著條半乾的布巾，隔幾秒就抓起來胡抹一把臉。
“這鬼天氣，真能把人熱死。”他著氣，嗓音發乾。
門檻邊，陳狗娃低頭在編草鞋。
他作慢，手穩，一稻草先實，再細細編鞋底鞋面，半點不糊弄。空的右管隨著微弱的熱風輕輕晃盪，看著格外單薄。
“熱點好。”他頭都沒抬，指尖不停，“天熱，鬼子懶得出門。他們不，咱們做事就方便。”
“鬼子舒服了，可咱們遭罪啊。”石頭撇撇，“這破山路，大太底下走一趟，上皮都得蛻一層。”
“蛻皮算啥。”陳狗娃淡淡道，“總比丟了小命強。”
兩人隨口搭著話，李青雲沒搭腔。
他抬眼著遠的群山。
熱浪蒸騰扭曲了視野，遠山的廓晃晃悠悠，虛虛浮浮，像張被水泡發。又曬乾皺掉的舊畫。耳邊蟬鳴聒噪不休，一浪高過一浪，吵得人心頭沉得慌。
不多時，楊主任快步走了過來。
獨臂的袖管空空，走路時隨風輕飄。臉上那道陳年疤痕，被大太曬得泛出暗紅。他手裡著一封折得整齊的信，徑直走到李青雲跟前，遞了過去。
“團長，師部急件。”
李青雲抬手拆開信紙。
字跡潦草簡練，容很短，字字扎眼。
李團長：日軍定於八月上旬，集結主力對太行山區發大規模掃，主攻我師駐防區域。
命你部即刻拔營，向主力靠攏集結，備戰反掃戰役。行軍路線。聯絡暗號附後。
劉伯承
七月二十五日
看完，李青雲把信紙仔細摺好，揣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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