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約]不死人之戀》山神廟(1)

山神廟

天還沒全亮，覆生就被鳥聲吵醒了。

不是城市裡那種溫馴的鴿子咕咕聲，是山裡野鳥扯著嗓子沒規矩地，尖銳的啁啾在晨霧中此起彼伏，像一群小在爭奪領地。帳篷外篝火已經滅了，剩下一堆灰白的炭灰和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覆生拉開帳篷拉鍊，探出頭去——況國華坐在熄滅的篝火堆旁邊，膝蓋上擱著那把老式獵刀，正用一塊磨刀石慢慢推著刀刃。磨刀的聲音低沈而有節奏，跟山裡的鳥形一種奇異的和諧。

“你沒睡？”覆生從帳篷裡鑽出來，頭髮翹著，臉上還有睡袋拉鍊出來的紅印子。

“瞇了一會兒。”況國華把磨刀石收進揹包側袋，獵刀鞘，作簡潔利落。在野外，一個前游擊隊戰士的習慣比任何記憶都更深。

覆生從揹包裡翻出兩瓶礦泉水和一袋麵包，遞了一瓶給況國華。兩個人在熄滅的篝火堆旁邊安靜地吃了簡單的早餐，就著礦泉水嚥下乾麵包。山裡的清晨冷得有些出乎意料，但空氣乾淨得像被水洗過。遠的山巒在晨霧中若若現，昨晚上看不清的廓現在一點點顯出來——層層疊疊的山脊線延到天際盡頭，滿山都是濃綠的灌木和筆直的桉樹。覆生第一次覺得，這個只在記憶裡存在了八年的閩西，原來比想象中更陌生，也更悉。

吃完最後一口麵包，況國華站起來，把獵刀掛在腰間，抬頭看了看榕樹後面那條几乎被灌木吞沒的石階。

“走吧。”

覆生把揹包背上，跟在況國華後踏上了石階。石階的條石早已被樹撬得七歪八扭，有些地方只剩下一堆碎石和泥土的混合。兩旁的灌木得像兩道牆，時不時有帶刺的枝條出來勾住他們的服。況國華走在前面，用獵刀砍斷攔路的藤蔓，作乾淨利落，像是做過無數遍。覆生跟在後面，注意著他的腳步，踩著他踩過的位置走。兩個人的登山鞋踏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哢哢聲，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爬了大約一個小時，石階走到盡頭，前面的路變了一條几乎看不出痕跡的土徑。況國華在岔路口停下來，蹲下看了看地面——落葉和泥土之間約能看到幾塊零散的石板，表面長滿了青苔，幾乎跟周圍的山石融為一。他用刀背敲了敲石板，石板發出沈悶的迴音。

“這條路以前是石板路，”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村裡人上山燒香踩出來的。四十年前我來的時候石板還在，現在差不多全被泥蓋住了。”

“你四十年前來過？”覆生跟在他後過一塊傾斜的石板。

“嗯。懸案封存之後，我回來過一次。想找線索。”況國華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穩穩地傳過來，“什麼都沒找到。山神廟已經塌了一半，裡面全是蝙蝠。”

覆生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想象況國華四十年前獨自走在這條山路上的樣子——那時候他應該已經在香港警局掛職了，懸案的紅章剛蓋上去，鍾道臨的線索還沒浮出水面。他一個人回到這裡，站在塌了一半的山神廟裡，面對的只有蝙蝠和廢墟。那時候覆生在香港，還是八歲孩的模樣，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只知道他有一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服上全是山裡的泥土。

“你那天回來，”覆生開口，“服上全是泥。我問你去哪了，你說加班。”

“你記得？”況國華的聲音有了一微弱的波。

“記得。你服上還有幾刺——跟現在勾我服的刺是一種東西。”覆生從袖口上拔下一細刺彈到路邊，角彎了彎，“我當時就知道你不是加班。但我沒問。”

“為什麼不問？”

“你要是想說就說了。”覆生加快了一步，跟況國華並排走，“你不說的事，問了也沒用。”

況國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但他的腳步放慢了一點，等著覆生跟上來，兩個人變並排走在狹窄的土徑上，肩膀偶爾過灌木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翻過第一個山頭的時候，太已經升到了山頂。山脊上的植被忽然稀疏了，視野豁然開朗，能看到遠連綿的群山和更遠一線約可見的河流。覆生站在山脊上著氣，額頭上全是汗，白T恤的領口已經被汗浸了一圈。他現在的力在同齡人裡已經算好的了，但爬了一個多小時的山還是覺得痠。況國華站在他旁邊，呼吸平穩得像是剛才只在平地上散了個步。

“還有多遠？”覆生了額頭的汗。

況國華指了指前方。山脊盡頭，能看到對面山坡上有一小塊人工削平的平臺，平臺邊緣約能看到幾段殘破的石牆，被灌木和藤蔓淹沒了大半。一棵歪倒的松樹斜在廢墟上面，樹翹起來，像一面碎裂的旗幟。

“那裡。”他說。

覆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就是山神廟。不是他記憶中香火鼎盛的模樣，不是那個六十幾年前他娘帶他去燒香拜神的紅牆青瓦的小廟。而是一堆被歲月和植被吞噬了大半的石頭骨架，沉默地蹲在山坡上，像一個已經無人問津的老人。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走過山脊，下到對面山坡。靠近山神廟的時候，覆生看得更清楚了——廟堂的主已經塌了，只剩三面殘牆還立著，屋頂的木樑早就腐朽斷裂，橫七豎八地在瓦礫堆上。牆壁上爬滿了藤蔓，一些不知名的紫野花從磚裡出來，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神龕的位置已經空無一，原本供奉神像的石臺裂了兩半，裂裡長出了一叢茂盛的蕨草。

覆生站在廢墟前面，雙手垂在側，沉默地看了很久。這是他被將臣咬的地方。這是況國華被將臣咬的地方。六十幾年前的那個晚上，山神廟還沒有塌，神像還端坐在神龕裡，廟堂裡還有香火和供品。然後將臣來了。然後一切都變了。他在腦子裡無數次想象過回到這裡的場景，但真正站在這堆廢墟前面的時候，那些想象全都失效了。沒有悲憤，沒有恐懼，沒有那種“就是這裡毀了我一輩子”的激。只有一種很奇異的安靜，像是跟自己的某一部分久別重逢。

“況國華。”他開口，聲音在山風中很輕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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