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長孫大勇正在辦公室看這個月的報表，喇叭響了，他起初沒當回事——廠裡廣播天天放，不是通知開會就是放革命歌曲，可聽了兩句，他手裡的報表就放下了。
那個聲音年輕，很平靜，說的卻不是平常那些事，鍾大山。保大隊大隊長，抓特務犧牲。
孫大勇聽清楚了這幾個字，眉頭皺了起來，鍾大山的後事是他親自經手辦的，卹金簽字是他親眼看著走的流程，工位頂替也是保衛報上去的。
喇叭裡的聲音繼續往下說，母親病逝，卹金遲遲不見，工位下落不明，每月二十塊屬補分文未見。
孫大勇的眉頭皺得更了，他記得很清楚，去年年底他還問過下面的人，鍾大山家屬安置得怎麼樣，下面的人回話說“安置得很好，卹補按月發著呢”。
“安置得很好。”
孫大勇把這幾個字在裡嚼了一遍，牙關慢慢咬了，他手去拿桌上的電話，手指剛到聽筒，喇叭裡又傳來一句話——“我被迫十五歲輟學，靠打零工餬口，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貨，一天掙幾錢，得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時候，沒有人管我。”
孫大勇的手指在聽筒上得發白，用力搖了幾下搖把，對著話筒沉聲說：“給我接武裝部。”
等了片刻，線路接通了，孫大勇的聲音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裡出來的：“我是紅星軋鋼廠保衛長孫大勇。現在廠發生急況，原保衛保大隊大隊長鍾大山烈士的孤在廣播室過全廠高音喇叭公開控訴，稱其父親犧牲後卹金。工位和屬補全部被侵吞，三年分文未見。此事涉及重大，我先行彙報，況隨後書面呈報。”
孫大勇結束通話電話，從椅子上站起來，拽過掛在牆上的武裝帶，一邊往腰上系一邊大步往外走，衝著隔壁辦公室喊了一聲：“治安科的人跟我走，廣播室！”
辦公樓外面的小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四五百號工人把辦公樓門口堵得水洩不通，有人舉著拳頭喊“嚴查碩鼠”，有人在高呼“給烈士一個代”。
孫大勇進人群的時候，幾個工人認出了他，衝著他喊：“孫長，你是保衛的，你說句話！老鐘的兒子怎麼回事！”
孫大勇沒有回話，低著頭往前，他當過兵，轉業以後在保衛幹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但今天這個場面讓他後脊樑骨一陣陣發涼——這幾百號人不是在鬧事，不是在要待遇，他們是在替一個死了的兄弟討公道。
而他，就是管這個事的保衛長，下面的人跟他彙報說“安置得很好”。
孫大勇從人堆裡出來，到了辦公樓東頭，剛拐過牆角，就看見廣播室門口圍著一堆人。
治安科副科長大傻春正帶著三個保衛幹事在撞門，大傻春本名什麼沒幾個人記得了，這人膀大腰圓，一米八幾的個子，肩膀比門框窄不了多，幹治安幹了十來年，抓過鐵渣的，逮過翻牆的，辦事從來只有一個套路——先拿人再問話。
此刻大傻春正側著子用肩膀撞廣播室的門，撞得木門哐哐響，門框上的灰渣簌簌往下掉，旁邊三個保衛幹事一人握著一橡膠，虎視眈眈地等著門破進去拿人。
孫大勇看到這一幕，只覺一直衝腦門。
外面幾百號工人眼睛都盯著這棟樓，幾百顆心都揪在廣播室那個孩子上，你大傻春這會兒帶人撞門？
你是要把裡面那孩子拖出來？
拖出來之後呢？
當著全廠工人的面把他抓走？
你是嫌事不夠大還是嫌軋鋼廠不夠出名？
孫大勇沒有停頓，小跑加速，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大傻春後，大傻春正蓄足了勁準備再撞一下，腰側完全暴在外。
孫大勇藉著助跑的衝勁，一腳踹在大傻春的腰子上，鞋底結結實實地蹬在腰眼上。
大傻春一米八幾的壯漢，被這一腳踹得整個人往旁邊趔趄了兩步，重重撞在牆上，捂著腰子半天沒回過神來。
“大傻春！你要幹嘛？”
孫大勇的怒吼聲在走廊裡炸開，聲音大到連辦公樓外面的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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