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鶐馟同歸》雷霆之怒(1)

作者:晉江白墨·19小時前

雷霆之怒

第四十五章雷霆之怒

海棠遇刺的訊息傳到京都時,徐正在書房批摺子。

安排的那個人的急報是深夜到的,八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送信的暗衛跑死了兩匹馬,到宮門口時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急報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潦草——他不是文人,握筆不如握刀自在,但他把每一個字都寫得極用力,筆尖穿了紙背:“長公主於榆樹鋪遇刺,中迷藥昏迷。刺客三十餘人,刀法練,非山賊。鄭都司護主突圍,現藏匿於村落中,生死未明。”

看完急報,沒有拍案,沒有砸杯盞,連表都沒有變化。把那張紙摺好,放在案角,然後繼續批摺子。批完一本,擱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放下茶盞,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十幾年前那個夜晚的記憶在一瞬間湧上來——那晚坐在同一張案後,面前放的不是急報,而是一封從翠屏山送來的訃告,上面寫著贇紅俠的名字。這輩子見過贇紅俠很多次,第一次在霍青崖的老槐樹底下,一個穿水藍子腰佩短劍的姑娘坐在對面,把槐樹葉子一片一片排好,說要讓門裡的人都吃飽飯。後來那個姑娘替擋了一場宮變,然後死在一條荒路上。知道那不只是意外,但花了十幾年才等到周文軒的調查接近尾聲。現在兒躺在某個不知名的破屋子裡,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不會讓這件事再花十幾年。

來司禮監,連夜傳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封鎖榆樹鋪方圓百里。所有道、驛站、渡口設卡,許進不許出。第二道: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桑坻縣貪墨案,所有涉案人等的親屬、同僚、門生故吏,全部羈押候審,不得一人。第三道旨意是發給軍統領的:備馬,太后要出宮。

三道旨意下去,滿朝震。有人連夜叩闕求見,說三更半夜太后不宜出宮,說有違祖制,說請太后三思。徐沒有見他們。換了一勁裝,外罩石青披風,沒有戴冠,只簪了一銀簪,大步走過書房的迴廊。軍統領跟在後,幾次言又止。走到宮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來,後那座在黑沈沈的夜空下燈火通明的宮城。

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翻上馬,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誰我的兒,我就誰的九族。”

三司會審只用了三天。案卷從桑坻縣開始查起——馬文忠在獄中全招了。他的表兄張端在吏部考功司郎中任上,不僅收賄賂虛報考績,還利用職務之便為宗室子弟安排缺、從中。而張端只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結——往上牽是戶部侍郎,往下牽是河縣所在的整個府衙系。沈珪遞上去的水利條陳之所以石沈大海,不是因為知府賙濟通懶政,而是因為賙濟通收了桑坻縣的好,故意著河縣不撥錢糧——修水渠要工,一工就要查賬,一查賬就會查到桑坻,一查到桑坻就會牽出張端,一牽出張端就會燒到上面那個人。

上面那個人,是懷安郡王褚懷裕的腹子,褚慎。

褚懷祺是當年奪嫡之爭中第一個死於“意外”的皇子——他在兵變前夜被韓通倒戈,軍中被殺,母后給他的諡號是“戾”。他的腹子褚慎當時還在母胎中,躲過一劫,襲了懷安郡王的爵位。滿朝文武都以為這個孩子會低調做人、夾著尾過日子。他確實低調了很多年——直到他串聯起了一整條線:張端給他開道,賙濟通給他通水,馬文忠給他斂財。這條線從他父親那一輩就埋下了引線,到他這一代終於點燃了——他買通江湖殺手伏擊海棠,以為殺了這個最礙事的長公主,所有的黑賬就會隨一起爛在汝縣那些死人的墓裡。

然而他沒有料到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鄭鶐也在。如果沒有鄭鶐,海棠在那一夜就已經死在了打穀場上。第二件事是太后了。

第三日清晨,軍包圍了懷安郡王府。徐親自坐鎮。沒有穿朝服,還是那勁裝,石青披風上沾著馬汗和塵土。褚慎被押出來的時候還穿著寢,赤著腳,被兩個軍架著拖到院子裡,渾篩糠似的抖。“太后,臣什麼都沒做,臣冤枉——”他的張著,上下牙齒磕得咯咯響,拼命往地上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出了。徐坐在院子中央的太師椅上,背得筆直。看著匍匐在腳下的這個人——褚懷的兒子。二十年前間接殺了他的父親,二十年後他的父親從墳墓裡出手來,差點殺了兒。沒有憤怒,只覺得諷刺。

“你不冤。”只說了三個字,然後起離開。褚慎在後癱在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黨羽在三日之被連拔起——張端的舊部、賙濟通的同黨、僱傭殺手的中間人,全部下獄。主犯收監候斬,從犯流配嶺南。這其中有好幾個是大理寺和刑部再三斟酌建議“從輕發落”的——證據不足,份特殊,牽涉到宗室旁支,建議先關起來慢慢審。徐沒有采納。把那些摺子原樣退回,批語只有一個字:“斬。”

這一次沒有人再叩闕求。所有人終於意識到,徐這麼年來只是在維護先帝留下的局面——維護得太久、太周全,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是當年那個在國子監把所有皇子變小弟的人,是在宮變之夜穩坐簾後紋人,是寫下稱帝七步卻主停在第五步的人。是收刀鞘的人,但刀還在手上。

桑坻縣的百姓聽說了刺殺的事。趙大有帶著那天攔路告狀的人,走了幾十里路到汝縣,想探長公主。海棠已經轉到了汝縣衙休養,隔著院牆聽見外面有人在喊“長公主平安”。聲音從縣衙外面一陣一陣傳過來,夾雜著敲鑼打鼓和鞭炮聲,像是過年。海棠靠在床頭聽著,角微微彎起。鄭鶐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藥碗,聽著外面約傳來的鞭炮聲,沒有說話。只是把藥碗遞到海棠邊,海棠低頭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柳如眉在旁邊補了一句:“喝完。別讓外面那些人白喊。”海棠把剩下的半碗藥一口悶了。

又過了幾日,一封信從京都送到了汝縣衙。信使是青邊的太監,跑得滿頭大汗,說陛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親手給長公主。信封是青自己糊的,漿糊塗得太多,封口的。海棠拆開,裡面是一張宣紙,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姐姐:聽說你遇到了壞人,我嚇得好幾晚睡不著。母后這幾日特別生氣,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生氣。把壞人都抓起來了,我不敢問太多,也不敢在朝堂上說話。但我很想你。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坐在座上每天都怕。怕又有人要害我們,怕我做不好皇帝,怕你傷,怕母后太累。姐姐你快點回來吧。青。”

海棠把信摺好,在枕頭底下。躺了一會兒,又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信遞給鄭鶐。鄭鶐看完,沉默了一會兒。“你弟弟的字比上次見時進步了。”

“是進步了。但還是歪的。”海棠說,聲音有點啞。靠在床頭,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老槐樹,沒有再說話。但的手指一直在枕頭底下那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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