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掃地的凌晨四點五十分，西二旗地下室的電子鬧鐘響了一聲。
陳零按掉，沒起來。他在那張吱嘎作響的單人板床上又躺了三十秒，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去年夏天水留下的黴斑。黴斑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他已經看了三年。
三年前是一片雲，去年是一隻兔子，今年了鳥。
他起，穿，洗臉。鏡子裡那張臉三十二歲，皮偏黃，眼角有一條很細的疤，從眼尾斜斜地劃到顴骨，長度不超過一釐米。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條疤是怎麼來的——辦公樓裡所有人都覺得，掃地的臉上有點傷口，太正常了。
桌上擺著一塊軍表，五四式，黑錶盤，玻璃面上有兩道裂紋，秒針走得比標準時間慢三秒。陳零把它戴在左手腕上，綁第二格釦眼。這塊表他爸 1995 年留下來的，十年了，他從沒修過。
修了，就不是他爸的表了。
出門前，他在玄關停了一下。
門後立著一把半舊的竹掃帚，是去年冬天他自己在批發市場挑的，竹杆筆直，竹實。陳零手把掃帚往左邊挪了一下，讓它斜斜地靠在玄關左邊那面牆上——他爸筆記本最後一頁只寫了七個字：「兒子，靠左邊的牆。」
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不靠一下，他心裡堵。
地鐵十三號線首班車五點零五分發車。陳零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上車，裡面是一個豁口搪瓷缸。兩個白饅頭。一小盒榨菜。車廂裡都是凌晨出門的人——保潔。保安。菜場攤主。裝修工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天還沒亮我就得活著」的木然。
對面坐著一個穿黑衛的年輕人，脖子上掛著一金鍊子，正在打哈欠。陳零的目從那條金鍊子上過去，停了不到半秒。年輕人不知道為什麼，警覺地了脖子，把金鍊子塞回領裡。
陳零收回視線，閉上眼。
他靠車門站著，手扶著冰涼的不鏽鋼扶手。地鐵過了五道口，過了知春路，過了西直門。窗外的北京一點一點亮起來，城市像一隻被慢慢吹起氣的氣球。
五點四十，他從某個不能詳寫的地鐵口出來。
國安局西門外，那條八十米長的甬道上，昨夜風大，整條路鋪了一層金黃的銀杏葉，像撒了一地的錢。
陳零換上深藍的後勤工服，工號牌「QH-0427」別在左口，再換上那雙磨得發亮的膠底布鞋。他從工房推出那輛舊拖把車，拖車上掛著兩把掃帚。一把鐵鍬。一隻裝垃圾袋的桶。
他開始掃。
陳零掃地的姿勢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掃地是把掃帚拿在右側，從右往左橫著推。陳零相反——他把掃帚柄著的左側，從左往右推，每一下都很慢，每一下都很穩，掃過的地方一碎葉都不留。
後勤部老人都知道，這掃地的有點怪。但沒人深究。一個掃了十年地的清潔工怪在哪裡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怎麼掃了十年還沒瘋。
「老陳，今兒葉子多。」
聲音從背後傳來。陳零回頭，是早班保安老趙，五十多歲，端著一杯豆漿出來站在臺階上。
「嗯。」
陳零點了一下頭，沒抬眼。
老趙把多出來的那杯豆漿放在臺階的左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把豆漿放在左邊，只是這樣放完，他心裡舒坦。
老趙也奇怪他掃帚柄怎麼從來不靠右邊那面牆。
但他從來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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